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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說書的先生,借著掌柜家的生意,在客棧一樓的一隅擺了一張桌子,驚堂木拍的山響,唾沫星子橫飛,說《謝小娥傳》。
說書先生從掌柜那里到消息,這里住了許多從北方來的白玉京的武家,為了迎合他們的胃口,他就說了一個江湖俠女為家人復仇的故事,他文采飛揚,表情生動,又會一些唱念做打,將一出出刀光劍影,演繹得十分傳神。
正是眾人拍手稱快喝彩之時,阿曼的哭聲越來越大,卻依然只在一角,只讓燕無恤聽個明白,就淹沒在兵荒馬亂一樣的喧囂之中。
燕無恤默不作聲的吃飯。
阿曼擦著眼淚,嗚嗚咽咽,哭得凄慘萬分:“是了……就是這出戲,我家小姐就是被這些戲文所害,甚么《謝小娥》、《霍小玉》、《匣中記》、《孫止水傳》……”
直有一瞬,燕無恤懷疑自己聽錯了:“什么……孫什么傳?”
阿曼見他忽然抬起頭來,目光亮的駭人,一下子哭聲噎在喉里,抽抽噎噎的:“孫……止水。”
燕無恤微微抽氣:“這是哪個說書編排的?”
阿曼怔怔道:“我……我不知道,是家里夫人攢下的話本子……小姐常常跟我說這故事,還常贊殺孫止水那人是為國鋤奸的大……大英雄……。”
燕無恤的面上陡然出現了一種很奇怪的臉色,阿曼以為他下一刻就會笑出來,而他眼中卻分明一丁點笑意都沒有。
過了好一會兒,他面上神情才恢復如常,輕聲一嘆:“再有甚么理由,殺人就是殺人。這些傳奇話本、說書先生,害人不淺。……若能僥幸救她出來,送她回家去罷,她心緒單純,不是能行走江湖的人。”
阿曼聞言,鼻子酸酸的:“可,真……能救出來么?”
燕無恤無言以對。
就在這時,掌柜的一路疾走,端了一盤他們沒有點過的菜來。嘴里罵罵咧咧,嚷著跑堂的偷懶,目光飛飛灑灑,與燕無恤交換了一個隱秘的眼神。
盤底,壓著一張紙條。
燕老二拿在手里,待掌柜走遠,燈下一覽。見是劉叔的筆跡,氣勢雄渾,力透紙背:“十萬火急!速回!”
…
凡是走江湖討生活的人,最怕的就是這一日多事、易與人產生口角之分,故而一早起來,到午時之間,很忌諱有人“放快”,即言語沖撞,讓這一日多舛不順。
燕無恤回梨花巷的路上,一直在回憶,今日如此不吉利,究竟是被誰放了快了。
昨晚一整夜沒睡,今日從早到晚,一個比一個壞的消息如浪潮一下接一下拍來,換個定力稍差,體力稍次的,早被拍暈在地。
不知怎么,腦海中就想到那一日分別時,小丫頭嫩生生的嗓音,她說什么來著。
腦海中……
花子四只小短腿往后劃拉邊跑邊退
桃花從地上往地上飄
劉叔的煙信卷回去、合攏
花柳街行人倒著走
最后,凝結到一個叉腰跳腳的嬌俏身影上
脆生生的聲音響起來——
“我最不喜歡你這樣的人了。”
是了。
此刻,自己這個她最不喜歡的人,還要為她勞心勞力,四處奔走,賠光了錢。
燕無恤不由得苦笑。多希望這只是她報復自己幾句斥責的一場玩笑……而不是,真的惹上了大禍。
燕無恤趕到梨花巷時,四處已漸漸響起了二更的梆子,暮春時節,梨花落盡,一地凄清。
劉叔候在酒館門口,等他一到,就將他拉了進去。
酒館里空空蕩蕩,除了角落一桌的桌腿上綁著一個渾身裹得緊緊的,臉抹得又臟又黑的叫花子,嘴里塞了一個布團,歪頭昏迷不醒。
劉叔低聲道:“這要飯的很古怪,在燭情樓門口從中午坐到晚上,說是要找那日被周天情侮辱的姑娘。”
又是燭情樓。
燕無恤單單聽到這三個字,腦子里就能炸開一陣余味悠長的疼。
劉叔道:“你也知道,那塊地盤是不讓叫花子去掃興的,李丐頭帶上幾個兄弟,將他帶走打了一頓。他是沒還手,看著老老實實的,答應不生事,轉眼又去門口等了。趕也趕不走,打也打不服,燭情樓的鴇兒沒法,只能來找我問那日的姑娘在哪里……這不就是你么。”
燕無恤思索片刻,發覺此事有異,叫花子不能進花柳街,這個要飯的又連李丐頭都不認識。這就表示他并非一個真正的叫花子,也并不是為了那日的美色而來,必定有隱情。
劉叔想必也是察覺這點,才讓人將他帶過來。
第19章 聽一夜冷月如霜
燕無恤用一杯茶,潑醒了乞丐。
乞丐渾身打了個冷顫,緩緩張開眼睛,他有一雙極為明亮的眼眸,是沒有經歷世事磋磨的干凈,嘴唇干裂翁合,嗓音沙啞:“這……這是何處?”
燕無恤與他開門見山:“你不是要找周天情覬覦的人?是我。”
乞丐抬起頭,緩緩的打量他一番,搖搖頭:“休得騙我,我要找的是一位美貌姑娘。她的朋友出了大事,再不去救她……再不去就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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