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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老二微微一怔:“白玉京?”
又是白玉京,劉叔的煙信里,有白玉京的人出五百金在找蘇纓。
現下又來了許多白玉京的人到西陵縣。
那丫頭究竟是因為什么招惹了這么多麻煩?難道是她本就是白玉京的人?
燕老二腦中電光火石之際,掌柜的嘆息道:“可不是么,白玉京都是武家,和朝廷關系千絲萬縷,又是當今天下武藝頂絕的所在,誰敢招惹。我這幾日提心吊膽,就怕有些粗手笨腳的沖撞了,都換上伶俐麻利的伙計,只盼著好來好走,我就求神拜菩薩了。”又打量著燕老二說:“你是劉叔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有什么要幫忙的,盡管說來。”
燕老二點點頭,直白的道:“請掌柜的幫我查一查,昨日天亮到今日天亮,衙門里進了哪些人,出了哪些人。”
掌柜的怵然變色,雙手一推下意識便是拒絕的態度:“這可是官家……”
燕老二從懷里又掏出一錠銀子,足有十兩:“實不相瞞,我一個救命恩人現在身陷囹圄,我必須救下她?!?
頓了一頓,見他依舊猶豫,又道:“掌柜的只要幫我這個忙,他日有用得上的地方,只要你叫一聲,燕無恤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行走江湖的草野之人,漂若浮萍,聚散如煙火,大多以代號相稱,做生意的就是掌柜,算卦相面的就是半仙,屠戶就是屠子,走街串巷的小販就指他賣的物事喊個磨刀李、飴糖梁之類的諢號,鮮少有人正正經經報了自己姓名。
掌柜的見他神情鎮重的報出真名,深敬他要從衙門中撈出救命恩人的恩義之舉,也著實為他手中雪白的銀子所動,掐了半日的胡子,終是小心翼翼的收下銀子,道:“燕爺,你這樁事,我……我便諾了?!?
等掌柜的走了,阿曼才開口,眼神已隱隱有些敬慕之情:“燕二爺,官府的消息你也弄得到,你真厲害。”
這樣的消息,都是極難的。譬如掌柜的雖拿了錢,卻也可能會折損掉埋在衙門中珍貴的眼線,風險極高,若換做旁人,千金也買不到。燕無恤久居梨花巷,又與劉叔相熟,也送過幾趟煙信,算是他們“道上人”,這才有一條暗道走。
這日天擦黑,掌柜的才把消息送來。
燕無恤展開一看,臉色便是一沉,更顯得顴骨高聳,太陽穴鼓出,面上如刀刻斧斫,十分駭人。
阿曼見他面色不好,忙問:“怎么樣了?小姐出事了?”
燕無恤緩緩道:“昨日夜里,二十三個戴著紅錦帶的京中官差,綁了一個人送入大牢。受了殺威棒,此時昏迷不醒,明日一早就要啟程轉送京中,有一隊百人騎護送。”
阿曼面色刷的一白。
燕無恤一面說,一面也慢慢的想著。天色已暗,他往外看入晦暗夜色之中,良久良久,說了一句話:“我只得盡力而為,能不能救出,還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阿曼察覺他有盡人事聽天命之意,不由得心涼了半截:“你的意思,我家小姐,兇多吉少了是嗎?你就準備坐視不管?”
燕無恤道:“京中,紅錦帶,來人是撫順司,百人騎護送,必是重之又重的朝廷欽犯。”他看向阿曼:“連白玉京的武家,見到撫順司也乖的跟狗一樣。我一個只會干粗活的駝夫,如何向撫順司要人?”
阿曼被他涼涼淡淡的目光看得心里一陣陣發寒,就如窗外黑沉沉的天幕蒙住了人的口鼻一樣。
小姐……怎么會招惹上朝廷的人。
一想到小姐可能就要不明不白的送了性命,自己又當何去何從?如此這般,怎么敢回去向老爺夫人說道?一時只覺前路迷茫,必外頭的夜色還要黯淡一些,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第18章 明真相乞兒報信
距客棧數墻之隔。
地牢里陰暗又潮濕,皮革的靴子,踩在黝黑,生冷的地磚上。墻上幽幽一燈照著面前方寸之地,隨著火把游移,老鼠窸窸窣窣的聲音隱隱約約,絡繹不絕。
撫順司六品廷尉沈丁慢慢走到最里間的一個牢房,醫官顏知昌提著藥箱,跟在他身后。
這是素來是用來關押死囚的,較尋常牢間要干凈些,鋪了一點干草,有一床薄薄的棉絮,重重鎖鏈鎖死窗門,透過縫隙,只能看見蘇纓猶在昏迷,裹著那床棉絮縮成小小一團,滿口說著胡話。
沈丁令人打開牢門,顏知昌便進去替蘇纓把脈。
沈丁揮手讓衙役避退,牢中只剩下三個人。
不一會兒,醫官回道:“這是氣血淤積,有熱發不出來,若一直憋在五臟六腑,恐怕不好?!?
沈丁皺眉:“不過小小的殺威棒,何至于此。”
顏知昌猶豫道:“這姑娘年紀小,身子嬌弱……”他看著蘇纓迷迷糊糊的叫著阿爹、阿娘之類的話,不由得心生憐憫,心想這么個小姑娘,會是犯了多大的滔天大罪,要收這樣的重刑?對沈丁的答話也有些怨懟在內:“沈大人,刑訊這一關,受不住就送命的大有人在,您也是知道的。如果要留活口,就不要太隨心意了。”
沈丁道:“我的行事,容得你來置喙?”
顏知昌任職于撫順司。平日里做的最多的事莫不是替這些“獠牙子”給犯人吊著一條命,不讓他們在還有價值時死去。見慣了太多慘不忍睹的畫面,身上沒一塊好皮的也過過眼,只是頭一次見著這么年少,又這么皮嬌肉嫩的女娃娃。一壁只是嘆息,給蘇纓含了一粒丸藥,茶水送服,又讓她含了一片參片,在她手臂間施了幾針。
如此良久,蘇纓還是沒有醒過來,顏知昌對著沈丁搖搖頭:“你若還想留活口,明日再提審。”
沈丁道:“也罷,明日照常啟程,將她轉提西京,投入撫順司大獄。”
顏知昌緝捕之時也在場,聽他這一句話不由得納悶:“這女娃娃不是說殺孫大人的另有人在?“
沈丁冷冷道:“賊的話你也信?她有夢里抱月劍,就是青陽子的傳人?,F在青陽子已作古多年,孫止水死于青陽子的獨門招式絕云負青手,有何問題?”
顏知昌道:“可……她確實是一點功夫也沒有。我探了脈息,氣海里也是空空如也,絕沒有錯的。”
沈丁冷笑:“焉知這不是賊人脫罪的手段,青陽子手段詭譎,掩藏氣海是舉手之勞。司丞急召我回京,必是司里有大事。我哪有閑情逸致與她空耗,帶回京結案是正經?!?
可——結案就是死罪啊!
顏知昌悚然一驚,冷汗直流。
沈丁如此草率,輕描淡寫的憑一把劍就定了蘇纓的罪,叫他懼怖不已,想要為蘇纓分辨一句,張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顏之昌低低的,念叨了數聲罪過。
二人離開之后,黑暗又安靜的牢籠里,蘇纓緩緩睜開了眼睛。
……
夜色越來越濃,萬家燈火,起煙造飯的時節,客棧的大堂十分熱鬧,人群熙熙攘攘,跑堂的熟練穿梭于各個桌椅之間,將熱氣騰騰的菜各個端上去,嘴里滑得流油,說著讓人放聲大笑的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