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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顧翻著堆在案上的簡,隨口道:“你又有什么新鮮東西可送,說與我聽聽?”
小白訕訕笑道:“大哥也不缺什么,我又想送個別致的,正發(fā)愁呢。”他探身過來,湊近我耳邊道:“以前大哥總是獵野味和我們分享,你道大哥吃過人肉沒有?炙道人肉羹放在宴上,一定別出新裁。”
什么話從小白嘴里說出來,我也不會感到驚訝,我漫不經(jīng)心地回道:“好啊,彭生像野地里來的,還有點肉,你宰他正合適。”彭生長得丑,我有意無意總會調(diào)侃他幾句,并沒有別的意思。
小白倒愣了一下,小聲道:“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看他話中有話,我便警覺起來。
他原還有些吃驚,聽我這么一說,又露出無賴的表情,垮下身子斜靠在案上,道:“原來你不知道,告訴你也無妨,我也是不小心撞見的。楊夫人和內(nèi)侍暗通款曲,好些年了。彭生這模樣,和我撞見那人倒有幾分相像……也真是的,好找不找,找個丑八怪……”
“你不去揭發(fā)?”我問。
小白撇了我一眼,一副你還不了解我的模樣,道:“與我何干?如今你也曉得了,你會去揭發(fā)嗎?”
我有些好笑,自己做下的事情已是千夫所指,哪還有立場去揭發(fā)別人。楊夫人這些年都備受父親嬖寵,我雖不知道為了什么,但宮里的女人自有不為人道的辛酸。我撇過臉去,道:“又與我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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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兒以不愿靡費為由向父親請求把婚禮的規(guī)格和用度降為最簡,父親大肆褒揚了一番。但這場婚禮還是奢華至極,其實一樣都沒有減下來。
昨夜他還在我的榻上纏綿繾綣,余溫尚未散盡,天一亮卻已經(jīng)是別人的夫君了。一整日的繁文縟節(jié),我全程觀禮,光是看看都覺得累人。
新夫人鳳冠霞帔,團(tuán)扇遮面,亦步亦趨地跟在諸兒身側(cè),走得裊裊婷婷。我雖看不到團(tuán)扇下的面容,但也可以想見,就算描眉畫眼,至多清秀而已。可那女子的身形著實出眾,肩若削成、腰如約素,每一步都走得婉轉(zhuǎn)娉婷,如畫中姍姍而來。和諸兒一前一后的走,看著倒是極和襯的。
果兒附耳說道:“新夫人這身形還真好,走起路來飄飄欲仙,倒有幾分像公主呢。”
我沒理她自說自話,目光一直追隨著諸兒。他今日也是一襲紅袍,我從未見他穿著如此明亮的顏色,一時間竟有些陌生。因離得有些距離,他臉上的表情我看不真切。反正,我是笑不出來的。有時還真是感謝那個素未謀面的鄭國世子,省了我不少麻煩。
未等筵席落幕,我就回宮了,就算一會兒小白要獻(xiàn)人肉羹,我也沒有看好戲的心情。一路上只有我和果兒作伴,下人都去湊熱鬧了,路上不見半個人影,只有三三兩兩的燈火,閃著清冷的光。
我的住處原本就安靜,今夜尤甚。
我坐在那潭活水邊上泡腳,水剛碰到皮膚的時候還有些凜冽,凍得一哆嗦,不一會兒也就適應(yīng)了。“去給我端盤冰鎮(zhèn)的果子來!”我沖果兒喊道。
“公主,別吃這么涼的東西,對您不好。”
“你去拿就是了,今個兒罵你的人不會來了。”我捧了一掬水,撒在小腿上。
果兒還想說什么,囁嚅了半天。“還不快去!磨蹭什么!”我怒道,濺起一地水花。
吃完了一整盤郁李也沒半個人來和我搶,我嘆了口氣,抹抹嘴,抹了一手的紅。從泉水里把腳撤出來,用裙擺擦了擦,混同剛才的果汁,濕濕紅紅的,全都印在裙子上。我走回屋子,對果兒說:“我要睡了,你也休息吧。”我支走她,順手帶上門閂。
坐在案前,也沒看書的心情。臉上熱熱的,風(fēng)一吹又是一陣涼,我知道那是眼淚。從聽說父親為諸兒選妃到今日成婚,少說半年有余,我從未主動提及,更不會對他施加什么壓力,就算心里難過也是強(qiáng)壓著,未曾露出半點不快。可事已至此,我終究是忍不住的,索性滅了眼前一對燭火,一個人伏在案上哭個痛快,省得那光把我的影子印在墻上。形影相吊,最是凄涼。
果兒敲了幾次門,我也不理。哭到?jīng)]了力氣,只能哽咽著抽泣。眼睛已經(jīng)適應(yīng)了周遭的黑暗,家具擺設(shè)漸漸清晰起來。只聽果兒在門外尖叫一聲,便被人搗住了嘴。然后窗戶發(fā)出嘎嘎的響聲,被人慢慢推開,我也不知道害怕,抹了抹眼淚,放眼望去。
一襲雪白長袍的男子撩起衣襟翻窗而入,帶著月亮的清輝,如夢似幻,翩然而至。我揉了揉眼睛,看清眼前的諸兒,俊朗風(fēng)姿,如一樹梨花。他的手指落在我的臉頰上輕輕游移,帶著煦日的溫度,用一如往昔的寵溺語氣道:“我今日有些事辦得晚了,你怎么不等我回來就鎖門,還哭成這樣?”
第13章 事發(fā)
我淚眼婆娑,卻帶著笑,哭笑不得,撲進(jìn)諸兒懷里。
諸兒點了燈,看見我裙擺上了污漬,略一皺眉,嘆道:“怎么就不聽話呢?”
他將我放在榻上,我任他用手掌搓暖我的雙腳,嘻笑道:“每次貪涼都會被你逮到,還當(dāng)你生了通天眼,我不過試試這次靈不靈驗。”
“哦,那這次可靈驗?”諸兒在我鼻尖落了一吻。
我笑:“通天眼還行,就是腳程慢了,下回需練練風(fēng)火輪,不然還是看得到逮不到。”
諸兒大笑,抱起我:“你今天是吃了什么靈丹妙藥,還不累嗎?我倒是累死了,快休息吧。”我被他放上床,乖乖鉆進(jìn)被子里,給了他一個你放心回去吧的安慰笑容,打算目送他離開。他卻寬衣解帶,推了推我,“你霸著我的地方了,睡過去點。”
“你不回去?新夫人怎么辦?”我當(dāng)他只是過來看看。
諸兒并未停手,脫得只剩中衣,“你要我回去?”他挑眉反問,眼里幾分狡黠。
我往里側(cè)挪了挪,讓他上榻。“真不回去了?你讓她新婚之夜獨守空閨,也太可憐了。”我又問,心里多少有愧。但心里不愿他走,也問得沒什么底氣。
諸兒托起我的下巴,瞇著鳳眸,認(rèn)真道:“桃華,誰要你這么賢惠了?你肯把我讓給別人,還要看我愿不愿意。倒是你剛才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樣子,還可愛一些。”
我本來也沒那么大方,聽他這樣一說,立刻爬藤似地纏繞上去。這一日三茶六禮下來,諸兒是累得夠嗆,片刻功夫就響起輕酣。我撫著他俊美的睡顏,心說,我又怎么舍得把你讓給別人?
那個新夫人,站在我面前的時候我許還認(rèn)得,叫我憑空再想,卻已想不起她的模樣。這宮中恐怕又要平添一筆白華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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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又是歡宴。小時候喜歡的,如今卻避恐不及。
諸兒領(lǐng)著新婦拜見父母弟妹。在那些滴粉搓酥的女子面前,她真的不算出眾,但自有璞玉的淳粹。可惜好好的女孩兒,被父母兄長斷送進(jìn)宮里來了。
諸兒和她的距離保持得恰到好處,不遠(yuǎn)不近,不親不疏。他走到我面前,招呼新婦:“連妹,這是桃華,我最小的妹妹。”
連妹是她的名字,這是一個好名字。就算諸兒的語調(diào)里沒有任何溫度,喚起來也別有一番親切的味道。
我想這就叫做,名正言順。
連妹朝我頷首一福,柔聲道了句:“見過公主。”然后抬起頭,朝我露了個中規(guī)中矩的笑臉。她一整天都是這樣的笑容,挑不出什么錯來。只有看向諸兒的時候,眼底分明是一種尷尬,還有不解。
我擠了個笑,扶起她的胳膊,親切道:“嫂嫂不必客氣,叫我桃華就是。”對這女子,說不出的百端交集,我決定不在她身上投入太多的感情,形同陌路,將來對誰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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