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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紅梅先摘了皮帽子脫了外頭的狐裘,站在屋里左看右看,裴七叔接過她手里的裘衣,交給小福,拉著李紅梅坐在臨窗鋪設精美的木榻,問,“紅梅,找什么呢?”
“這屋如此暖和,可這一進來,既沒有熱炕,也不見炭火。這從哪兒升的火啊,怎么就這么暖和。”李紅梅奇異的說,裴七叔笑,“必是取的地暖。”
“地暖?”
“建房舍時便將地下挖空,留出煙道,入炭的地方,待天冷時,便放炭進去,這其實跟炕的道理差不多,下頭燒著炭火,屋里能不暖和么。”
“唉喲,這可真講究。”
“用地暖屋子干凈,你看這屋子,就沒有燒炕的煙火氣。”
小梅端來泡好的茶水,李紅梅先接一杯遞給裴七叔,說,“這法子可真巧,怎么不見旁人用?”
“一則這技術不常見,二則這樣燒炭量大,像尋常人家為了省炭,炕里添把柴一樣取暖,可這地暖用柴不行,必得用炭。”
李紅梅低聲問,“這屋子很貴吧?”
“不貴。咱們不過偶爾住一住,等回帝都你就知道,咱家的屋子也不比這個差。”
李紅梅點頭,還是很有計劃的說,“那也得節儉著些,自家屋子住不花錢,這個是要花錢的。咱們把錢攢下來,以后給兒子娶媳婦,給閨女置嫁妝。”
裴七叔突然覺著壓力好大,他跟紅梅姐都不年輕了,有沒有孩子得看天意。可看紅梅姐這滿面篤定的模樣,裴七叔就把醫理上的實話都咽了下去。
兩人租好院子,吃食上裴七叔也完全體現了他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本質,結果,三天就叫紅梅姐收繳了財政大權,說裴七叔不會過日子,大手大腳,還是得她瞧著些。
兩人天氣好時就出去逛有異域風情的新伊城,若是陰天,就在暖若三春的屋里說話談笑,李紅梅原還說十天半月就能回去,結果,新伊城就住了一個月,待從銀樓取走裴七叔定做的六套首飾,余者綢緞錦紗茶葉等物置辦齊全,裴七叔才帶著李紅梅往回趕。
白木香要不是中間收到過裴七叔托人帶回的書信,都得以為她娘跟七叔在新伊城出事了。白木香感慨,“什么叫樂不思蜀,這就是啊!”
裴如玉笑,“夫妻都是如此。”
“我今天從城南回來,看到縣里的軍爺過來,還押著東西,是不是有什么事?”
“是軍中發了咱們縣一車火炮,北疆不比關內,民風彪悍,縣里防御的弓箭刀槍都要多備一些。”
“去年你跟知府衙門要,才發了些破刀爛槍的,到縣時還得咱們自己修補。這火炮不會也是壞的吧?”
“這是軍中直接撥下來的,已經抽查試過,都是好的。”
白木香想到什么,唇角一翹,“這陸侯也有意思,安排了幾個老兵下來,對咱們縣的兵器供給積極許多,可見他是個重情義的人,很照顧自己手下兵士。”
白木香能想到的事,裴如玉更是早早想到,這些送火炮過來的百戶兵士便安排著住到了縣衙里,院子與老兵的院子挨著。章百戶是個細心人,看過兄弟們住的屋子,炭火給的足,每天燒的暖和,除了孫驛丞一人一間,其他兄弟都是兩人一間屋,被褥不是從軍中帶來的舊物,聽兄弟們說一來縣里就發了新的,都是新棉花的厚被褥,還一人一張羊皮毯,聽說夏天還會發一套薄的。衣服現在也換下軍中舊衣,改穿月灣縣統一的衙役服,每人每季里外兩身新衣,就是漿洗,縣里發漿洗票,一月免費漿洗兩次,還有刮胡子剃臉票,每人每月刮兩次胡子。
孫驛丞原也是軍中百戶,與章百戶相識,只是,章百戶是大將軍身邊近人,孫驛丞(百戶)當年只是軍中尋常百戶。孫驛丞同章百戶說,“我們都是與縣中衙役一樣,他們有什么,我們一樣發。前些天又一人補發了一件羊皮大襖,晚上穿著都冒汗。”
章百戶知道的內情多一些,聞言也放了心,笑著給孫驛丞斟酒,“如今聽來,裴縣尊是個厚道人。”
“很是厚道。原本冬衣衙役們早領過的,我們這一來,從里到外都是補發,每個人發了領物牌到鋪子時領,個子高的就領大號,個子小的領小號。每月除了朝廷發的工錢,還有一兩縣衙補助。大將軍照顧我們這些沒用的人,給我們尋這個好去處,以后一輩子的飯碗也有了。”咕嘟嘟的熱鍋子的小火沸騰中,孫驛丞感嘆著舉杯,“章兄弟你回去,替我們跟大將軍說,我們在這兒,一切都好。我們幾個能給大將軍當兵,這輩子也算沒白活!”
“大將軍也是記掛兄弟幾個,借著送火炮的時機,讓我過來看看兄弟們。兄弟們過得好,大將軍便放心了。”章百戶笑著與孫驛丞碰杯,叮的一聲,仰頭飲下一口烈酒,問,“要是有哪里不合適的,你也只管說,既是咱們安定軍出去的,咱們就一輩子都是兄弟。”
“好兄弟!”
——
當天送完火炮,休息一夜,第二天章百戶原要啟程,結果,當晚一場鵝毛大雪,第二天雪有兩尺深,且風雪未停,委實趕不得路,一行人便繼續留在縣衙等雪停。
章百戶雖出身軍旅,卻是個細致人,早上起來跟弟兄們先清掃縣衙的積雪,縣衙分派有序,前頭是拿著掃帚掃雪,后頭是拿著鐵鍬鏟雪的,整個縣衙的雪掃過一遍,就見裴縣尊一襲黑色玄狐大裘自內宅出來,對章百戶微一頜首,“辛苦了。”
“您客氣,我們也沒旁的事。若有能幫上忙的地方,您盡管吩咐。”
裴縣尊同湯巡檢道,“這便去敲鐘,召各街街長,每戶出兩個丁,出來掃雪鏟冰。”吩咐劉牛,“在縣衙前搭出大帳,煮粥煮茶煮肉湯,凡家里艱難的少吃食的,還有掃雪的,都過來喝一碗。”
裴縣尊叫著余主簿,同章百戶道,“你們都是騎馬來的,與我一起去縣里看看,昨天雪大,希望沒有房屋倒塌。”
哪怕裴如玉大力發展縣中商事,減免各類賦稅,除了糧稅,基本上小宗稅都不收,只收大宗商稅,縣中仍是有頗是貧困的人家。
裴如玉先往城北去,城北基本都是地窩子,那邊兒的百姓普遍家境尋常。果然,一行人到城北時,已經見到家家戶戶都在熱騰騰的打掃屋頂,見到縣尊大人紛紛揚聲招呼,裴如玉問,“昨晚你們這邊兒沒事兒吧?”
有個婦人拄著掃帚說,“周碩家的地窩子塌了,沒傷著人,就是可惜把家里的東西都埋上了。這會兒天寒地凍的,也刨不動,得等暖和再說了。”
裴如玉問,“他一家子安置在哪兒了?”
“在街長家里。”街長月灣縣獨有的名稱,一條街選出最有聲望的一戶人家做街長,有什么事先叫街長集合,再往下做安排就好安排了。
裴如玉騎馬過去,果然見周家的地窩子塌陷進去,積雪覆蓋,塌陷的地方有個裹著舊皮襖的小小身子在努力的往外除雪,腦袋上沒帶帽子,熱騰騰的往外冒著熱氣。底下衙役喊一聲,“周小子,縣尊大人來了!”
周碩猛的扭身回頭,他站的那地方本是地窩塌陷的,一下子沒站穩,就鬧了個屁墩,好在積雪夠厚。就見周碩忙從地窩子里爬出來,斯斯文文的抱著兩只凍的紅腫的手一揖,“見過縣尊大人。”
裴如玉下馬,摸摸他的頭,問,“你娘,你弟弟妹妹們沒事吧?”
“沒事,昨夜我聽到雪大,房頂吱吱呀呀的,連忙把我娘他們叫起來,剛一出屋,地窩子就塌了。旁的東西不要緊,我家豬還埋地下哪。”
周碩也就八九歲,個子不高,一臉張又凍又熱,凍紅中透著粉紅,難為他小小年紀便能將話說的這樣清楚。這小子卻是命苦,家里娘是個病秧子,生了四個孩子,周碩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周家男人據說出門掙大錢,好幾年都沒見回來。留下這一屋子,病的病,小的小,可怎么過日子。周碩的二弟還得照顧更小的弟妹,平時就是周碩在街上幫人們跑個腿幫個忙,人們或是給他些吃食,或是給一兩個銅板。縣衙看他家委實困難,每年補助兩百斤糙米,過年過節的,發些糖果肉食,也會給他家一份。
今秋周碩花十個大錢買了別人家不要的一頭病母豬,那豬病的,基本上站都站不住,離閻王殿就差一口氣。周碩抱回家就給養活了,如今周碩就是在刨他家的豬。
余主簿嘆氣,“別刨了,估計早砸死了。”
“不能。我家豬在炕洞子邊兒上放柴的洞子里睡,只要炕沒塌,豬就死不了,我聽到它叫喚了。”
裴如玉吩咐衙役,“去一道把豬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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