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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們拿著鐵鍬挖塌陷的地窩子,裴如玉招來周碩,與他道,“眼下你家地窩子塌了,你有打算沒?”
周碩眉心緊皺,說,“待把我家豬刨出來,我想到城隍廟問一問道長,看能不能先寄居在廟里。”
“與其住廟里,不如先暫且住到孤獨園去。嚴阿婆是個和氣人,給你們收拾一間屋子暫住著,里頭被褥炭火吃食都是全的,如何?”
周碩感激的望向裴如玉,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個頭。
裴如玉讓周碩看著刨他家的豬,帶著剩余人往別的地方轉轉,告訴大家縣里施粥的事,城北這邊多是不富裕的人家,已經有人家商量著中午去縣衙外吃粥了。一時,街長回來,組織各家出丁清掃街道。待整個縣城走一圈,回縣衙時只見縣衙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不大富裕的百姓們端著鍋碗過來打粥,端回家做一家子的口糧。
章百戶心說,這裴縣尊倒的確是個不錯的好官。
非但裴縣尊官品不錯,裴太太更是賢良淑德,章百戶見一位女子親自在施粥的帳子里招呼大家仔細排隊,還時不時把些富戶揪出來只給他們茶吃,肉湯也可喝一碗,粥卻是沒他們的份兒。粥要先僅著縣里家境不好的,那些人也不生氣,笑呵呵的說著話。
裴縣尊見見到帳子里的女子連忙飛身下馬,幾步跨至帳長,小心扶著妻子,“你怎么出來了?”
“我在家里也沒事,出來瞧瞧。”
順著裴如玉的力道,白木香跟著裴如玉出了帳子,章百戶見裴縣尊幾乎把這女子護在懷里,就知應是裴縣尊的太太。細看時,見裴太太一手扶著腰,小腹在厚實的裘衣下微微隆起,立刻大為感佩,想著縣尊太太身懷六甲都出來幫著救濟縣中百姓,當真是個極賢惠的人。章百戶忙過去見禮,裴如玉為妻子介紹,白木香笑道,“原來你就是章百戶啊,這是跟我家老爺去城里巡視了吧。真是好心腸的小伙子,咱們北疆就是這樣,冬天就怕下大雪,不愧是陸侯身邊兒的人,就是心腸好。”接著白木香就提著清脆出黃鶯如眾的嗓子喊,“老劉老劉,中午給大家伙兒添幾個熱鍋子,尤其章兄弟他們,請他們嘗嘗咱們月灣縣有名的臘排骨熱鍋子。”
劉牛響亮的應一聲。
章百戶覺著,裴太太在雪沫四揚的陽光下的笑容特別溫暖,并不似冰冷矜貴的裴縣尊,即便再如何平易近人,關懷百姓,章百戶都覺著與裴縣尊是有一段距離的。裴太太卻是讓人感到親切熱情,像是自家姐姐一般。
章百戶忙道,“您太客氣了。”
“這是應當的。我一見小章你就覺著親切,也不知為什么。”
當時白木香就想叫著章百戶一道吃午飯再喝兩盅什么的,章百戶有手下兄弟要照顧,白木香有身孕,裴如玉不想她在雪地久站,此方勸著白木香內宅歇著去了。甭看白木香跟裴家女眷處不來,她打點關系也頗有一手,當天就讓鞋鋪給了兩雙羊毛靴,章百戶手下的兵,一人一雙羊毛靴的鞋票,讓他們自己到鞋鋪領靴子去,另外,一人一身羊皮厚襖,就是孫驛丞他們發的那個。真是穿上才知道有多暖和。另則吃食炭火,都格外關照。
待風雪消停,章百戶準備回新伊城復命,結果,卻鬧出一場不愉快。章百戶手下的兵,在街角撒了泡尿,立刻被街上巡查的衛生的大爺抓住,罰款一個大錢。
一個大錢倒是小事,主要是忒丟人。
這人就是不給,沒聽說過尿尿還要罰錢的,結果,就被這大爺拉扯到縣衙。最后,這錢是章百戶出的,一個大錢是小事,關鍵是,忒丟臉!
尤其裴縣尊那鐵面無私的一張冷臉,一點面子都不給,“縣里墻上有寫,不許在公共場所大小解。”
章百戶氣地:這鳥縣尊,什么東西!在新伊城老子們也是犄角旮旯愛往哪兒方便往哪兒方便!
章百戶拍下一百兩銀子的銀票,皮笑肉不笑的冷哼,“剩下的不用找,留著我兄弟以后來了方便!”
裴縣尊淡定地,“剩下的可以讓陸侯來方便。”
章百戶咬牙:算你狠!
第88章 回來了
白木香覺著自己就是裴如玉的賢內助啊,裴如玉罰章百戶錢的事, 白木香知道后特意跟章百戶解釋了一回。
“被他罰的多了, 有一回我娘在路上嗑瓜子, 一邊嗑一邊吐皮, 這是多么愜意多么尋常的事啊。叫那抓衛生的瞧見,還罰了一個大錢哪。”白木香說著倒碗香氣四溢熱氣騰騰的奶茶給章百戶。
“白大姐你這樣通情達理的性情,竟然嫁裴縣尊,真可惜了的。”章百戶并不托大, 半起身接了,只是言語神色中對裴如玉依舊無甚好感。
“我們是自小定下的親事,也不能反悔呀。再說, 哎, 成親那會兒姐家早落魄了,在老家跟我娘織布種地過活, 裴縣尊可是剛出爐的狀元郎,春風得意, 卻是一點兒沒嫌姐家境不好, 立刻履約娶姐過門。這當然是因為姐才能出眾, 遠勝世人, 可不論他還是他們家也都是守信義之人。如今這世道,多是兩眼朝上看的,還能信守承諾的已是鳳毛麟角。”白木香喝口奶茶,拿著鐵鉗翻烤炭盆鐵絲網上的小芋頭,“先時, 我也不喜歡他這講究勁兒,覺著真是啰嗦,可你說,就這么個人。他就是穿粗布衣裳也得一絲不茍,我有時手上沾上洗不掉的染料,他能給親自給我洗手。我說這也不能忒鐵面無情了啊,連我娘都罰錢,可想想吧,咱們縣就這么大,縣里誰都認識誰,要是單不罰我娘,以后百姓們誰還信他。我娘還好,余主簿才叫被罰的慘,咱們縣新開的糕餅鋪子,余主簿就愛吃那里的千層榛子酥,那酥捏重些就悉悉索索的往下掉渣,余主簿特愛剛買了邊走邊吃,已經被罰上百大錢了。現在余主簿都是現成買了在糕餅店里吃。”
“他罰來的錢,也不用在別處,都用在了孤獨園。我們縣沒人養的孩子,沒子女不能自己過活的老人,都在孤獨園里養著。他這人,毛病是多,可他就任月灣縣縣令以來,蠲除各項苛捐雜稅,來我們縣賣雞賣鴨賣菜的百姓,都不收稅。縣里五天一次集市,集市擺攤子也只是按攤位大小收幾個攤位錢,多不過十個大錢,少則一兩個。你看縣里街上開的食鋪客舍,眼下生意淡了,春夏你過來,那真是人來客往的,春夏每月一百文到三百文的治安錢,像秋冬就不收了,旁的錢更是一文不取。”白木香有些感慨,“縣衙里外債還有兩三萬,倒不是欠別人,都是欠他的。他剛一來,修城墻修大街開孤獨園,都是自己墊的錢。”
“他這人就這樣,講究多,心眼兒卻是好的。”
章百戶坐著聽白大姐絮叨著裴縣尊種種愛民善舉,心下暗道,白大姐還是只看到外在啊,她一個婦道人家,哪里曉得這姓裴的在帝城鬧出多大的禍事,如今怕是拿錢買個好名兒罷了!
白木香似是看出章百戶所想,微微一笑,夾個烤的噴香的小芋頭給他,“這看人看事,一時是看不準的,不妨先存著這心,慢慢看。要是裴縣尊是裝出來的好人,能裝一輩子,也是好的。”
“哪里,裴縣尊既是一縣之主,自當一視同仁,我明白的,大姐。”章百戶覺著,他白大姐真才是個好人,在這兒跟他說半天,無非就是想緩和他與裴縣尊的關系。
白木香笑了笑,給章百戶添些奶茶,轉而說起旁的話來。
白木香送了章百戶兩塊料子,一塊大紅一塊湖藍,讓他跟他媳婦一人一件做衣裳穿。章百戶怪不好意思的,他,他現在還沒媳婦哪。白木香一向熱心,“我們縣倒是有不少好閨女,小章你喜歡什么樣的跟大姐說,等大姐瞧瞧哪個合適,以后說給你。”
章百戶臉帶羞紅的走了。
難為白木香如此在中間給兩人說和,兩人對彼此的看法卻是頑固如昨,章百戶想的仍是:可惜我白大姐這樣的人才,所嫁非人哪!
裴縣尊則想的是:還不快滾,不過仗著陸家就囂張跋扈,目中無人的混賬!
章百戶與裴縣尊的目光在半空交匯,帶著巨大的排他性,乍一相遇,立刻噼哩啪啦火星四濺,眼瞅就有星火燎原之勢。裴縣尊目光冷硬,章百戶先錯開視線,對著白大姐一拱手,白大姐笑的燦爛,“一路平安,以后常來啊小章。”
“大姐保重!”
章百戶再一拱手,馬蹄騰起,帶著一幫兄弟疾馳而去。
——
薄若蟬翼的金箔在陽光下反射出五彩的光,它那樣的輕薄,幾乎屋中流動的空氣都會引起它細微的震顫。金匠的浸濕的鬢發間緩緩滾下一滴汗珠,喉嚨里幾乎緊張的難以呼吸,心臟砰砰而跳。但,用精細銀鑷夾住金箔的那只手穩如泰山,輕巧準確的將金箔貼在了描繪好的布料上。
白木香把銀鑷遞給金匠,小雀給她輕輕捶著腰,“很簡單,主要是描花樣子,上粘膠時要小心,粘膠不要上多,上多擠壓出了格,最后抖落時,花形就不對了。少了金箔粘不牢,花紋同樣會變形。”
金匠哆嗦著接過鑷子,頂著滿頭熱汗,使勁兒的吞了口唾液,重重點頭,“記住了。”
月灣縣是個小地方,以往金匠的主業是種田,間或給鄉人打根銅簪子之類,現在月灣縣富庶起來,他的活計也多了,家里婆娘就不讓他再下田,收拾出個小門面,開起金銀鋪,給鄉里人打首飾。白木香想到她娘和七叔定親成親都得做喜服。尋常鄉下人成親,也要喜服上繡些鴛鴦牡丹的花樣,她娘跟七叔樂不思蜀的往新伊一去不回頭,白木香就提前替兩人張羅了,繡花是來不及了,整個月灣縣,繡花最好的就是窈窈,可繡花是個慢工活,不是一朝一夕能繡好的,白木香索性用貼金灑金來做,更顯華麗富貴。
結果,金匠的手藝傳到他這代,祖上的功夫丟的七七八八,就是打金箔也是白木香指點著他打出來的,貼金都要現學。白木香在身孕身法笨重,彎腰站一會兒就覺腰酸,索性把這手藝教給他,讓金匠學著做。
白木香說完要注意的事,就聽外頭一陣腦步響,她隔窗望去,見小財跑進來,兩眼笑彎喜盈盈的回稟,“奶奶,咱們太太和七老爺回來了!”
白木香連忙回家看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