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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與她的家庭環(huán)境有一定關系,有那樣的娘親和大姐,要她怎么保持少女的心態(tài)呢?能夠填飽肚子就已經(jīng)很不錯了,哪里還有閑情逸致去偷偷愛慕別家公子。
酒足飯飽之后,蕭白澤與魏虞離開繁光宮,他們并肩走在宮廷小道上,一壁去往啟明殿,一壁側首交談。
小道兩邊遍植桃樹,時光已經(jīng)逼近四月,人間芳菲正盛,皇宮里的桃花競相開放,一陣春風襲來,以俏爭春的花朵隨風輕晃,已然頹敗的花瓣被溫柔春風帶走,或掉在濕潤的泥土地上,或卷到屋頂?shù)牧鹆呱希鼈冏罱K都會化作護花的春泥,滋潤著桃樹結出碩大甜美的果實。
路過一棵桃樹旁邊,魏虞執(zhí)傘低聲道:“她從高處摔下來過。”
這個她是誰不言而喻,簫白澤負手前行,“哦?”
“方才把脈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她體內血脈不流暢,應該是腦部有一塊淤血,我想,正是那塊淤血導致她喪失了之前的記憶。”一根桃樹枝擋住了去路,魏虞伸手輕輕將它推開,邊走邊道:“若想讓她恢復記憶,只需以銀針刺進去,打散那團淤血便成。但是這樣子會有些疼痛,還有一個不痛苦的法子,是用活血化瘀的藥材搓成藥丸,讓她服下,左不過這個法子見效慢,且我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夠成功。”
軟底黑緞的鞋子踩在青石板上,無聲無息,簫白澤回想道:“她從綺月臺摔下去過,雖然不知為何沒有死成,但從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身體多少會出一些毛病。還好她現(xiàn)在只是失憶,并沒有甚其他后遺癥,要是摔到了重要的地方,沒準她現(xiàn)在會成為個只會流口水的傻子。”
所以他說,昭陽的運氣一直這么好。做長公主的時候,周皇與圣熙貴妃幾乎將她捧在手心上寵著;做林桑青的時候,林軒一家都對她疼愛有加;就連從綺月臺上摔下去,她也僅僅是落得個失憶的結果,胳膊腿兒一點事兒沒有。
轉過一道羊腸小道,他思索稍許,猶豫著對魏虞道:“要不然你先把活血化瘀的藥丸做出來,等我何時需要,你再送進宮,我現(xiàn)在沒有想好要不要恢復她的記憶。”
魏虞點點頭,“好。”他從來不太多過問簫白澤的事情,再好的知己之間也要留有一點縫隙,但眼下有一個問題,他非知道答案不可,“阿澤,你今日有些奇怪,若我沒記錯的話,你從來不吃肥肉的,但今日你破戒吃了一塊。你……怎么了?”
這個問題問出口后,簫白澤沉默了很久很久,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也的確沒有回答,快要到啟明殿時,他倏然停下腳步,神情格外嚴肅認真道:“魏虞,幫我開一些補身子的藥吧。”他垂下眼瞼,語氣孤單寂寥道:“我方才想,若是我活不到壽終正寢的那一日,死在了昭陽前面,往后人生路漫漫,豺狼虎豹何其多,她一個人肯定面對不了。我得陪著她,我得死在她后面。”
這是魏虞頭一次見簫白澤為別人考慮,身為基業(yè)岌岌可危的帝王,簫白澤考慮的大多是如何除掉威脅他地位的人,柳丞相也好,魏尚書也罷,他想的都是讓他們死在他前面。
這一次他還是想讓昭陽死在他前面,不過他不是為了除掉昭陽,而是為了陪她走到最后,如此,他才好為她阻擋路上那些可怕的豺狼虎豹。
眼睛不知怎么的濕潤了,魏虞抬頭望天,語氣微弱地責怪他,“又說胡話。”天際浮云流轉,日光歸于晦暗,他嘆息一聲,緩緩道:“是藥三分毒,藥補終歸比不上食補,等會兒回去我給你開個食補的方子,你要按照方子進食,不要再挑嘴了,盡早將身子的元氣補起來。”
偏過頭,他喚簫白澤,“阿澤。”
簫白澤抬頭,“嗯?”
他輕笑一聲,溫潤如玉的面容被細雨雕琢得格外溫暖,須臾,他意味深長道:“看來你已認清自己的內心了。”
昭陽桀驁高貴的容顏與林桑青恬淡冷靜的容顏來回交錯,偶有相似之處,但更多的是不相同,簫白澤緊蹙眉心,迷惘道:“不,還沒有。”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今年的雨水格外多,大雨從三月底開始肆虐,眼看著清明節(jié)將至,大雨還是沒有要停止的意思,反倒越下越大了。
宮里近日風平浪靜,前朝與后宮皆無人起波瀾,表面上看倒挺和諧的,至于內里怎么樣,誰也無法得知。
淑妃似乎心情不好,她整日悶在淑華宮中,除了簫白澤外誰也不見;寧妃被剝奪了協(xié)理六宮之權,她亦避在蒔微宮中不見客;方御女討厭陰雨天,她亦不愿出門。
林桑青甚懂得審時度勢,眾妃嬪們都像蔫吧的樹葉子一樣沒動靜,她若在這個時候蹦噠得歡,豈不是格外引人注目嗎?所以她有樣學樣,也和其他的妃嬪們一樣,整日閉門不出,只待在繁光宮里養(yǎng)肥肉。
宮里是風平浪靜,但宮外卻不太平,因著連日大雨的緣故,武鳴縣突發(fā)洪澇,大水毫無征兆地從河流中涌出,除了摧毀房舍之外,還一并帶走了數(shù)百位村民的性命。
余下的村民流離失所,他們有的失去了親人,有的失去了畢生的積蓄,天降之災無法預料,他們除了痛哭哀嚎埋怨上天不公以外,再也不能做旁的事情。
往年洪澇大多發(fā)生在夏季,但今年卻發(fā)生在春季,這是極其罕見的事情,翻遍史冊,也只在兩百年前發(fā)生過一次春汛,那次春汛波及的范圍更大,統(tǒng)共有四個縣受了波及,難民有上十萬人。
早前有民間的神漢算過,今年的年頭不好,這場罕見的春汛似乎驗證了這個猜測,之前的種種反常氣象更是為這個猜測增添了佐證。
朝廷急撥了六百萬兩銀子前去賑災,然而這六百萬能夠解燃眉之急,卻沒法把災民們失去的家園和親人找回來,一時之間民心惶惶,哭泣的聲音終日不絕,隔著很遠都能聽到。
清明的前一天,林桑青特意去慈悲堂給她爹林清遠燒紙錢,怕他在冥界吃苦頭,她燒了許多金元寶。世道如此,無論在冥界還是陽界,身上有錢就是好說話,她不能讓她爹死了還受人欺負。
淑妃恰好也在焚燒紙錢,她進去之前隱約聽到淑妃身邊的老姑姑苦口婆心勸她:“小姐,您不該來這里的,太后若是曉得肯定又會生氣……”
淑妃沒有理會她,那張嬌小驕矜的面容上滿是悲凄之色,她跪坐在蒲團上,眼淚像外頭的大雨一樣淌個沒完。
回宮后,林桑青總是會想到淑妃那張哭泣的美麗臉龐,那是一種無聲的哭泣,她雖然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卻有濃重的哀傷繚繞在慈悲堂中。
梨奈雖有個百事通的外號,卻也應當不會知曉淑妃哭泣的原因,林桑青只是隨口問了一句,并沒有打算梨奈告訴她答案,“淑妃在給誰焚燒紙錢?她為什么哭得那么難過?”
卻沒想到,梨奈真沒有愧對她百事通的外號,她連這個都知道,“回娘娘,淑妃在給昭陽長公主焚燒紙錢。我聽淑華宮的風田姐姐說,每年的清明節(jié)淑妃娘娘都會給死去的昭陽長公主焚燒紙錢,且每次她都要痛哭一場。奴婢想,她應當在以這樣的方式懷念昭陽長公主吧。”
原來如此。
柳葉彎眉稍稍抖動,林桑青望著門外的綿綿細雨,隨口道:“她對昭陽倒是情意深重。”
春日人愛犯懶,加之外頭陰雨連連不宜外出,更是適合窩在宮中睡覺。
傍晚時分,林桑青和衣橫躺在美人榻上,用手撐著腦袋小憩。腦海里被倦意塞滿,沒等她進入睡意昏沉的狀態(tài),蕭白澤突然推開半掩的殿門,立在門邊與她道:“快些收拾收拾。”
她睜開眼睛,糊里糊涂道:“做什么。”
蕭白澤抬步進殿,青年俊朗的容顏被陰暗籠罩著,朦朦朧朧看不真切,但他吐出的四個字卻清晰無比,“陪朕出宮。”
一個時辰后,天光昏暗陰沉,細雨啄打著枝頭的春花,顏色各異的落花堆了滿地,上頭盡是濕噠噠的泥土。
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從皇宮偏門駛出,駕車的車夫伸頭向四周打量了幾番,見沒有可疑的人存在,他揚起馬鞭,驅趕著馬兒朝東方跑去。
避雨的篷布擋住了綿綿不斷的雨點,馬車里坐了兩個人,一個是滿臉懵懂無知的林桑青,另一個是懶懶靠在車窗邊,一臉凝重的望著天幕的蕭白澤。
趕車的車夫是個老手,駿馬在他的驅趕下拉著車快速向前行駛,只稍微有些顛簸,并不會左搖右晃不穩(wěn)當。當然,這與平陽城路況良好脫不開關系。
棉質的宮裳很容易起褶皺,林桑青換了個坐姿,把坐在屁股底下的裙子整好,見蕭白澤還維持著一臉凝重的樣子,她咳嗽一聲,開腔打破馬車里的沉默,“咱們這是去哪兒?”
蕭白澤收回凝視窗外的視線,回頭向她道:“去武鳴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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