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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桑青懊喪扶額——她方才也覺得墻角那里好像有動靜來著,但她沒想到蕭白澤會在那里,她還以為是風吹樹葉的聲音。神色凝重的思忖一瞬,她對梨奈道:“就當作什么都沒看到,把這件事忘掉,咱們也什么都沒說過?!?
梨奈連忙點頭,“好的娘娘?!?
抬起腳步繼續往方御女宮里走,一壁走,林桑青一壁在心底嘀咕。當今圣上多么明智,他心里一定清楚她是如何想的,也知道她并不喜歡他。但,他心里清楚和她明明白白說出來是兩碼事啊……不曉得蕭白澤這個有仇必報的家伙會不會給她穿小鞋。
到了方御女的宮里,和她講了會兒話,又順了一盤桂花糖蒸栗粉糕,林桑青趁著天色還沒有完全黑透,領著梨奈及早回了繁光宮。
冬日里天長夜短,往往一個晃神的功夫,太陽就從天邊消失了,若要再想看到它,得等上漫長的一夜。宮中的日子枯燥無味,林桑青不愛繡花,也不擅長吟詩作畫,同其他人比起來,她著實無所事事。
她打發漫長時間的方式便是睡覺。
洗漱完畢,放下窗子,把那架配色庸俗的屏風闔上,林桑青剛要入睡,屏風外頭突然傳來楓櫟的聲音,“娘娘,您睡了嗎?”
她平躺在床上,拉過被子道:“還沒呢,不過快睡了,可是有什么事?進來說吧?!?
楓櫟拉開屏風,湊到床榻邊,小聲對她道:“娘娘,柳昭儀自戕了?!?
自……戕?眉心聳動兩下,她翻個身,隨口問道:“怎么死的?”
楓櫟平著聲兒道:“解了腰帶在房梁上吊死的,和她父親一樣。”秀氣的眉毛擰在一起,狐疑道:“說來也是奇怪,伺候她的宮女不過出去片刻功夫,她就吊死了,想來是早就做好了打算?!?
“唔”一聲,林桑青拉拉被子,半晌,波瀾不驚道:“挺可憐的?!?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楓櫟幫她掖好敞開的被角,嗓子像被春風吹過一般,溫柔恬靜道:“走到這一步全是她自己作出來的,若她不戴那只鐲子去太后跟前顯擺,沒準柳相現在還在朝為官。娘娘,這種人不值得您同情?!?
林桑青挑唇微笑,“也對?!毖诖酱蛞粋€困倦不已的哈欠,她帶著睡意道:“楓櫟你先下去吧,白天見你一直在忙除夕宴的事兒,都沒怎么休息?!蓖R煌?,又道:“把梨奈叫來一下。”
楓櫟恭謹答“是”,闔上屏風,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梨奈很快哈欠連天的過來,上下眼皮子耷拉在一起,揉著眼眶有氣無力道:“娘娘,您找我?”
林桑青猛地從床上翻身坐起,一把抓過架子上最厚實的披風,三下兩下系在身上,穿好鞋襪,她對梨奈道:“梨奈,陪我去慈悲堂給柳昭儀上柱香吧?!?
自古以來,有人的地方便有紛爭,有了紛爭便會有死亡,有了死亡便會有超度亡靈的佛堂?;蕦m也不例外。
慈悲堂是皇宮中的禮佛之所,當今東宮太后不大熱衷吃齋念佛,其他的妃嬪又都還年輕,也可以說她們雙手沾染的罪惡還沒到需要佛祖寬恕的地步,是以慈悲堂鮮少有人使用,一年到頭都冷冷清清的,只有幾位姑子在那里打理日常事務。
被冷風吹了一路,梨奈的困倦勁兒早跑到九霄云外去了,她裹好脖子上毛茸茸的領子,哈著冷氣問林桑青,“小姐,你說柳昭儀為何要上吊呢,皇上是處死了她的父親不假,但他網開一面,放過了她的家人,她作甚會心灰意冷到非死不可?”
厚實的披風裹在身上,像一條溫暖的毛毯子,縱然夜風寒冷也不可怕。林桑青不緊不慢的往前走,眼底精光乍現,“上吊?”嘴角牽扯出一抹精明的笑,“前一瞬還信心滿滿想要重新獲得皇上的寵愛,境遇再差也要穿得花枝招展,首飾亦要戴得齊全,這樣的人會隨意上吊嗎?”
梨奈若有所悟,“您的意思是……”
淡淡的檀香味從前面傳來,緩緩沁入心脾,似能緩解這世間所有的煩躁不安。慈悲堂近在眼前。
林桑青停下腳步,抬頭仰望鍍金的“慈悲堂”三個大字,嗓音虛無縹緲道:“只是猜測,當不得真。前段日子柳昭儀占盡了風光,卻不知收斂謙卑,得罪了不少人?,F如今她徹底失勢,這宮里有多少眼睛虎視眈眈的盯著她,總有些躲在暗處的黑手會伸向她——反正只是個被禁足的棄妃,她是死是活已經不重要了。”
聞得她這樣說,梨奈縮縮脖子,憂心忡忡道:“小姐,老爺如今是三相之一了,您的身份亦會跟著水漲船高,身處在這處處都是陷阱的宮廷里,您可一定要當心啊?!?
林桑青朝她寬慰地笑一笑,“放心,我沒柳昭儀那么好看,也沒她那么蠢?!边@樣子說剛死的人有些不道德,林桑青想,沒準柳昭儀的魂魄還沒離開皇宮,聽到她私底下偷偷說她壞話,小心眼的毛病一發作,便要作祟來嚇她。
慈悲堂夜間從來不關門,裊裊檀香順著門口飄向遠處,被風一吹便彌散不見,恰似一場初醒的大夢。
抬步跨過高高的門檻,林桑青本以為慈悲堂空無一人,畢竟大晚上的誰會來這里上香呢,卻沒想到,早已有人先她一步來了。
青年的個頭很高,往哪兒一杵都是一根木頭樁子,還是比較瘦弱的那種。他應當也是臨時起意過來的,里頭和她一樣穿著睡袍,只在外面罩了一件厚厚的披風,他身姿挺拔地站在大殿中央,頭發自然垂落在肩膀兩側,瞧上去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樣子。
林桑青登時怔住了,緩一緩,驚訝道:“你來這里作甚?”
仙風道骨的青年回過頭,默了一會兒,出聲喚她,“林昭儀?!笨匆豢此拇虬?,弦月眉微不可見地跳動兩下,“你來做什么?!?
大晚上的,林桑青沒有心情去守君臣之禮,她撓開擋在眼前的頭發絲兒,撇嘴道:“貌似是我先問你的。”想到簫白澤平日里的做派,她識時務地擺手,“罷了罷了,誰讓您是皇上呢?!?
取過一把香,緩步走到長明燈前,她把香插進火苗之中,等待火苗把香點燃,“我爹說,人死后是有靈魂的,他每年八月十三日都要出去一趟,回來時滿身都是紙錢焚燒后的煙熏味。他說,他年輕時喜歡過一個姑娘,可惜那個姑娘已有心上人了,八月十三那日,她和她的心上人擁抱著赴了死,從此成為了一對亡魂鴛鴦。爹還說,他喜歡過的姑娘和姑娘的心上人沒有后人,他們死去之后,沒有人會給他們燒紙錢。但人死后是有靈魂的,他們若看到自個兒的境遇定會覺得寒心,是以每年的八月十三,他都會為他們焚燒一扎紙錢,也算是略盡心意了?!?
一把香全部點燃,她抬手甩一甩,將纏繞在香上的火苗甩滅,跪在蒲團上虔誠地拜了拜。
簫白澤仍舊站得筆直,他的聲線偏向低沉,許是常年生病的原因,低沉中又帶有絲沙啞,很有特點,很好聽,“林相倒是重情義之人,只是他想多了,人死如燈滅,這世間根本沒有靈魂一說?!?
身為皇上,簫白澤手上沾染了洗不凈的鮮血,他自是不能相信世上有靈魂一說,不然豈非惶惶不可終日,時時刻刻擔心那些死在他手中的靈魂回來報復。
四個頭拜完,林桑青起身將香直豎豎插x進香鼎中,撣撣膝蓋上的灰塵,她束手對著簫白澤道:“雖然我同柳昭儀不大對付,她也并非沒有家人,但好歹相識一場,不為她上柱香總覺得心里過意不去?!碧爝厭熘脑卵缆┻M室內半闋,她聞著慈悲堂內濃重的熏香味,笑著問簫白澤,“皇上您呢,大半夜的來慈悲堂作甚,總不會是來這里聞檀香味的吧?”
纖長濃密的睫毛眨幾下,簫白澤朝外看了看,轉過頭平靜道:“睡不著,出來走一走,正好走到了慈悲堂,順道進來拜祭一下故人。”見林桑青仍舊駐足在室內,他催促她,“你上完了香便回去吧,朕想獨自呆一會。”
有情況。直覺告訴林桑青,蕭白澤出現在這里的目的并不如他所說的一樣,肯定有別的原因。然,時辰的確不早了,晚間氣溫又低,慈悲堂沒有蓬松的被窩舒坦,與其在這里陪著蕭白澤受凍,倒不如回繁光宮去捂被窩。
她向蕭白澤屈膝行禮,“那臣妾先告退了,皇上您仔細身子,別在此處久立?!?
蕭白澤低低“嗯”一聲,什么話都沒說,只盯著香鼎里的香灰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狐疑地摸摸鼻子,林桑青正要轉身出去,大門那邊冷不丁傳來溫雅的說話聲,“阿澤,壽材備好了,我已告訴白瑞要私下底把壽材送去宮外,別驚動旁人,他說曉得了……”邁步進到室內,驟然發現她亦在此處,魏虞登時怔住了,“昭儀娘娘?”
沒想到魏虞會恰好在此時回來,還旁若無人的把他吩咐做的事說了出來,蕭白澤偏頭觀望林桑青的臉色,眸子躲躲閃閃,有一種小心思被發現的糗態。
林桑青頓時明白蕭白澤大半夜來慈悲堂的原因了,什么睡不著出來走走,什么拜祭故人,他分明是來拜祭柳昭儀的。她從未看到過蕭白澤露出這樣的神態,這位謫仙一般俊美的皇帝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說話做事都冷冰冰的,就差拿個罩子將自己罩起來了。
這樣的蕭白澤,還挺可愛的。
轉朝外的身子又轉回來,林桑青挑挑眉毛,別有所指道:“我以為皇上看不到美人花凋零的,卻不曾想,您真真切切的看到了。是啊,那樣嬌艷的花,開滿了宮墻內外,乍一枯萎凋零,賞花的人肯定會覺得失落不安的?!?
眼眸里的閃躲很快褪去,蕭白澤坦然道:“朕沒有覺得失落不安?!?
林桑青不太相信,“那您為何要送柳昭儀壽材?嬪妃自戕是重罪,按例可以滿門抄斬的,并要暴尸荒野不得入殮,您非但沒有株連她的家人,還私底下送了壽材給她收斂尸身,這不是在失落不安之下做出的決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