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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要穿過一條黑漆漆的小巷子,平陽城雖然是皇城,治安相對其他城鎮要好,但打家劫舍的事偶爾還是會發生那么一兩起。近來的兩樁打劫案都發生在這條黑漆漆的巷子里,是以每回從此中穿過,林桑青都要提著心吊著膽,生怕有賊人跳到面前,拿著大刀抵在她的脖頸上,讓她把身上的錢全都掏出來。
她捂著肚子慢慢吞吞走著,一壁走一壁思索回家炒什么菜,沒等想出結果,身后陡然出現道人影,如鬼魅般神秘,袖子也被人拉住了。
林桑青頓覺驚悚——完了完了,賊人終于出現了,她身上一個子兒都沒有,兜比臉都干凈,萬一賊人尋不到好處,該不會惱羞成怒殺了她吧?
“你娘又打你了?”拉住她衣袖的賊人道,聲音聽上去不大開心,語氣很沖,“跟我走,咱們去找你爹去,她也太不像話了,昨兒個剛打完你,今兒個又打,你到底是不是她生的啊?”
拉住她衣袖的人有把純凈爽朗的好嗓子,聽上去像不諳世事的少年郎,美中不足的是,他說話的聲音里帶了絲玩世不恭,不用轉頭看便知是個不安分的人。
林桑青這才松了一口氣。娘啊,原來是溫裕。
溫裕乃是兵部副侍郎家的公子,家底子殷實,礙于此,他養成了十足紈绔的性子,空有一身蠻力,卻一事無成。溫裕的年紀和她一樣大,也二十歲整了,功名沒有考取,夫人也沒娶到,跟他那身為兵部副侍郎的爹不能比。
其實,她是平民之女,溫裕是有錢有勢的公子哥,按理說此生應該沒有交集才是,但巧的是他們兩家住得極近,翻個墻頭便能到對方家中,挨得這么近,想不熟識都不行。
他們一起長大,一起上樹摸鳥下河捉魚,勉強算得上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身子向后傾倒,用重力來抵擋溫大公子的蠻力,林桑青忙擺手道:“算了算了,告訴爹又有什么用,他根本管不住娘,到時候被娘知道,又得說我一通。”
溫裕瞪大眼睛,撒開手,恨鐵不成鋼地盯著她看,“那你就這樣讓她打你?萬一哪天失手將你打死了怎么辦,我的朋友統共只有幾個,單只手就能數過來,你若死了,我會少個最志同道合的損友。”
整理好凌亂的衣裳,寬慰地拍拍他的肩膀,林桑青灑脫道:“不會的,我耐打,你看這么多年我不都挨過來了嗎。”把袖子往下放放,蓋住昨日新添的傷疤,她用欣賞的目光瞥向溫裕,眼底帶笑道:“我說,溫裕,你今天穿的這是什么衣裳,配色太夸張,一點美感都沒有,你娘沒告訴你紅配綠賽狗屁啊。”
溫裕今兒穿了套比大蔥還綠的華服,光是綠色倒也罷了,他的皮膚白皙,能襯得起綠色。但不知做這套衣裳的繡娘是怎么想的,竟然在綠色華服的袖口、領口、腰線處分別秀了紅色的杜鵑花圖案,紅色和綠色一撞,沒來由顯得俗氣。
溫裕向來愛臭美,又一向自詡眼光好,林桑青的話猶如一道雷劈進了他脆弱的心臟。“呸,我作甚來關心你。”他氣得跳腳,“接下來的三日,若再和你說話,我便是……我便是……”思忖一瞬,豁出去道:“便是我爹養的那只綠毛龜!”
林桑青完全不以為意,溫裕隔幾天便起一道這樣的誓言,每每沒到期限便被自己打破了,細數這些年,他做過大黃狗、花蝴蝶、墻角的臭襪子。她齜牙笑道:“你好,綠毛龜。”
殊不知命運的車輪從來不留情面,說碾誰便碾誰,溫裕若曉得自個兒有一語成讖的能力,不曉得有多開心。
作者有話要說:是連載文喲,喜歡看完結的寶寶們不要點進來看啦~祝你們新年快樂,萬事大吉~
第2章 怒飲毒水
回家后,林桑青先把飯做好,免得再挨毒打。大姐在房中繡清明上河圖,她曾對玩得好的小姐妹說過,何時等到清明上河圖完工了,她再嫁人。那副清明上河圖從三年前開始繡,到現在,才只完成兩成。林桑青估摸著,大姐這輩子是不打算嫁人了。
她不想吃飯,把碗筷擺好后,便回了自個兒的房間。正在床上躺著出神,扣門聲‘咚咚’響起,她爹在門外低聲道:“青青你在嗎?把門打開,爹有事找你。”做賊心虛似的。
這家中唯有爹最疼她,可她爹是個耙耳朵,周圍人都曉得他懼內,所以,他從來不敢當著娘的面對她好,總是偷偷摸摸的、私下里對她好。翻身坐起,林桑青拖著疲累的身軀去開門。
大門閃開一道縫兒,林清遠錯身進屋,見了她才把懷里揣著的白瓷瓶子掏出來,“青青,把袖子卷上去,爹給你上藥。”
喲,林桑青挑挑眉毛,看來溫裕那個家伙還是去告狀了,不若她爹怎么曉得她受傷的事。
聽話地把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露出被搟面杖捶打導致的淤腫,她瞇著眼睛微笑,故意裝著沒事的樣子道:“你別看腫得這么厲害,其實已經不疼了,涂不涂藥無所謂,你倒不如把藥省下來,留著下次她打你的時候用。”
從白瓷瓶子里倒出藥水,聚在掌心之中,顫抖著手涂向林桑青手臂上的淤腫,林清遠神色激動道:“這個臭娘們,反了她了!大女兒是親人,二女兒就不是親人了嗎!爹當年真是瞎了眼了,放著滿城的大家閨秀不要,竟娶了這么惡毒的婦人回來!”
輕輕垂下纖長的眼睫毛,下眼瞼微微發癢,像羽毛來回刷著。“爹。”林桑青以為能忍住,沒想到還是高估自己了,剛喊出這聲爹,眼淚便“吧嗒吧嗒”往下掉,霎時間潤濕了睫毛,“我是娘親生的嗎?”她哽咽道:“為什么娘對姐姐那么好,對我卻這么壞,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夠好,為何總得不到她的歡心呢。”
兩只手臂很快涂完,林清遠把藥擱在桌子上,留著給林桑青涂其他地方。“別胡思亂想。”他心疼地遞張帕子給她,“她不是你娘,誰還能是你娘?”
接過帕子擦拭眼淚,順便擤擤鼻涕,她道:“西市的王大娘啊,我去買菜的時候,她剛剛偷偷塞了只包子給我,我藏起來了,沒讓娘看見。”從懷里掏出張手帕,里頭包著只拳頭大的肉包子,一層一層將手帕展開,她舉著肉包子滿足道:“看,純肉餡兒的,絕對童叟無欺,爹你只能看著,我一口都不會分給你。”
林清遠撫摸著下巴上的胡須,若有所思道:“這是包子?不是大餅嗎?”
“嘎。”林桑青低下頭,這才發現鼓鼓的肉包子被搟面杖打扁了,變成了一塊肉餅。啊,她說搟面杖擂到胸口上怎么不疼呢,敢情是這只有擔當的包子替她擋了一擋。
心里似有什么事,林清遠來回撫摸著胡須,神情看上去有些浮躁,良久,胡須快要被捋掉了,他下定了決心一般,拉長聲音喚林桑青:“青青啊。”
林桑青抖著大腿,埋頭啃涼掉的肉餅,“有事說事,別磨嘰,我明天還要早起煮粥,今晚得早點睡。”
焦灼地舔舔下嘴唇,林清遠蚊子哼哼般小聲道:“爹……爹做主給你說了門親事。”
項背立馬挺直,林桑青擱下肉餅,握拳緊張道:“啥啥啥,爹你沒騙我?”
林清遠碰碰鼻子,“雖然爹經常騙你,但這次是真的,我真給你討了門好親事。”
“親爹啊,你真是我親爹!”林桑青激動地拍大腿,比白撿了十兩銀子還要高興——她終于等到這一日了!
誠如老娘所言,林桑青今年二十歲整,在大乾朝,姑娘過了十五便能嫁人,十八歲就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娘了,等到二十歲,早已經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她十五歲那年,也有適齡的公子來府上提親,她娘倒是沒說什么,巴不得她早日嫁出去,左不過提了個稍微過份的要求,開口問人家要一百兩銀子的彩禮錢。她爹卻一口回絕了,用的借口是她年紀還小,不懂事,倘使嫁過去了,也不是個稱職的兒媳婦。
后來,每當被娘用棍棒打得無處躲藏之時,林桑青都會覺得,她爹八成和她有仇,不若作甚從中作梗,阻礙她逃離這個家。直到有次她爹喝醉酒,跪在她面前哭泣道:“青青啊!爹曉得你在家中受盡了苦楚,但爹實在是沒辦法,爹不敢得罪你娘!上次來提親的那位公子各方面都好,家底子也比咱家殷實,但他家中已有妻室,你嫁過去只能做個小妾,處處得受正室的欺辱。我已經對你不住,讓你過上這種水深火熱的日子,又怎能讓你去做他人的妾室呢!”
她這才釋然。
歡喜從心底往上翻涌,林桑青難以抑制激動的心情,催促她爹道:“快說快說,你給我說的是哪家公子?雖然咱們家比不得名門望族,但好歹也算有點家底,門當戶對是一定要的,咱們不攀高枝,但也不能隨意嫁與貧民。自然,相貌上也有要求,你閨女兒我長得還可以,你萬不能許個滿臉麻子坑的男人給我,起碼……起碼……”她接觸的男子少之又少,除了賣菜的大叔,大抵只剩下溫裕了。想了半天,還是把溫裕提出來做比較,“起碼得比溫裕好看。”
唔,溫裕已經很好看了,她的夫君若比溫裕還好看,那不就是畫上的人兒了么?林桑青覺得自個兒的要求有點高。
林清遠嘿嘿笑兩聲,“這是自然,他的家底可比咱家殷實多了,相貌也一等一出眾,引得天下無數女子為他癡迷,絕對配得上咱們家青青。”
林桑青要把大腿拍腫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爹你別說了,再說我要歡喜得昏厥了,你就說他是誰吧。”
心虛的咽咽口水,林清遠不敢抬頭和林桑青對視,只低聲道:“當今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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