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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當今圣上?
“吱吱吱。”笑聲戛然而止,林桑青惱得磨牙,她質問她爹,“林清遠,我是不是跟你有仇?與其嫁給當今皇上,你還不如在五年前松口,讓我嫁給那位公子做小妾,哪怕被正室欺辱,也比進宮勾心斗角強!”
林清遠曉得她會生氣,但她再生氣,也得接受這個事實,“青青,青青,你聽爹說——這樣做是為了保住你的性命啊!”
“保住性命?”林桑青啞然失笑,“宮里是什么地方?我那位未曾謀面的姑姑是怎樣慘死的你還記不記得?有一個教訓還不夠,你現在還要把我送進宮里遭受折磨——”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林桑青繼續道:“別的不用說,你就告訴我,方才說的那句話是在開玩笑就行了,你不會把我送進宮里。”
林清遠惆悵地嘆息一聲,格外正經道:“是真的,青青啊,你真的要嫁給皇上了。爹拿祖上傳下來的玉麒麟做籌碼,買通了負責今年金秋選秀的官員,他告訴我,今年皇上不打算大肆挑選秀女,只讓內臣在民間搜尋幾個德行出眾的女子,送進宮里做妃子。爹又拿你太太太爺爺留下的五獸八卦甘露瓶買通了其中一位喜愛古董的內臣,他允諾,過幾日會來咱家宣讀圣旨,詔你進宮做妃子。”
嚯,聞得他一連送了兩件傳家寶出去買門路,林桑青不由得驚訝不已,老爹大手筆啊,真能舍得花錢,只是,若是被娘知曉此事,家里又會有一場曠日持久的大戰。她為難地搖頭,“你這是在把我往火坑里推啊,爹。”
林清遠意味深長地望著她,不言不語。
夜晚,華燈初上,平陽城被燈火點綴成另一輪皎月,站在高處眺望,點點燈火隱沒在街道巷陌間,恍然似神話故事里閃亮光的神仙夜行。
睡到半夜,林桑青躡手躡腳坐起來,赤著腳丫子下地,從柜子里取出早就準備好的包裹,往里頭塞了幾塊碎銀子——都是她平日里買菜省下來的私房錢。摸黑穿好衣裳,把包裹系在身上,她如同偷東西的小賊,偷偷摸摸打開房門,迎著大好的月色往外走。
她準備跑路了,哪怕在外頭餓死,或是被娘追回來打死,也好過嫁進宮里,去做前路迷惘的皇家婦。
許是近來點背,她走到院子里,正打算拿下插在大門上的門閂,身后陡然傳來壓抑著怒氣的聲音:“你要死啊,大半夜不睡覺跑出來做什么,鬼鬼祟祟的,我還以為家里進賊了。”
是大姐。林桑青不動聲色地把門閂插回去,扭過頭,拿根指頭抵在唇邊,壓低聲音道:“噓,大姐你小點聲音,別把娘吵醒了。”
掩唇打個懶散的哈欠,大姐沒精打采的看著她,“你背著包袱干嗎?該不會是想——”轉眼間明白過來,她扭頭轉向林夫人所在的房間,扯開嗓子喊道:“娘,娘你快出來!妹妹要離家出走!”
房內傳來摔摔打打的聲音,熄滅的燈火重又點亮,林夫人推門出來,口中罵罵咧咧道:“討債鬼,連個安穩覺也不讓人睡,老娘上輩子造了什么孽,竟生了你這么個不省心的壞胚子。離家出走?我倒要看看你能走多遠,林桑青,你這輩子休想逃出老娘的手掌心!”
心臟霎時間揪到一起,縮得比水汆丸子還要小,林桑青曉得,只要林夫人看到她,一頓毒打肯定跑不掉。
林清遠也穿了衣裳出來,拽住林夫人的衣袖子,討好笑道:“夫人,你快回來吧,我幫你捏捏肩膀,松松筋骨,大晚上的生這份氣做什么。”林夫人擰著眉頭轉頭向他,林清遠滿臉堆笑,咳嗽一聲,故意板著臉對林桑青道:“青青,還不快回自己房間去,別惹你娘生氣了。”
林桑青“唔”一聲,趁機一溜煙跑回房中。來不及卸下包袱,忙在門后摞了三張板凳,防止林夫人追進來打她。
等了會兒,不見娘氣勢洶洶進來,說明爹把她勸回去了,林桑青松了一口氣,倚靠著大門慢慢滑倒在地。
呼,好險好險,搟面杖在身上留下的淤腫還沒消散,她可不想這么快再添新傷。把包袱從身上卸下,她伸手掏了掏,想把這些年攢下來的銀子換個地方藏。
掏了半天,銀子沒掏出來,卻掏出個用棉繩匝好的紙包。
林桑青疑惑了片刻——啥子,這是啥子。將紙包掉個面兒,鶴頂紅三個大字赫然出現,她這才想起來,紙包里頭裝著的是讀藥鶴頂紅。是她在去年除夕的時候買的,準備哪天被娘打得生無可戀了,就和著熱水吞下,用死亡來躲避艱難的世事。
攥著巴掌大的小紙包,林桑青琢磨,她現在已經生無可戀了,愛情對她而言是奢想,親情留給她的只有失望,至于友情——溫裕廣交五湖四海的狐朋狗友,少她一個多她一個,都沒關系。
手掌撐地站起身,她決絕的走向桌子旁,提起水壺倒了盞清水,解開紙包,把鶴頂紅倒進茶盞里。拿手指攪合攪合,清水變得微微發紅,像稀釋過的紅豆湯。
人生至多八十載,說來無趣,既然早晚都要死,在大好年華死去,可比在滿臉皺紋時死去要好看得多。
仰頭飲盡毒水,她擦擦嘴巴,心情平靜的走到床榻邊,脫掉鞋襪外袍,面朝天平躺著,靜靜等待死亡的到來。
爹!娘!姐姐!咱們來生再會!她閉著眼睛想。
等等——睜開眼睛,她忙重新修改臨終遺言——爹倒無所謂,娘和姐姐來生就不要再會了,她這輩子沒怎么體會過母愛,下輩子,可不想再遇到暴脾氣的娘和愛攪事的姐姐。
肚子咕咕叫喚,應當是毒性要發作了。她沒有覺得懼怕,相反,滿心滿腹都是即將解脫的歡欣感。
真好,以后再沒人打她啦,若提前知道死去這么容易,她早就去死了,何必受這么多年罪。
疼痛感開始襲來,咬緊牙關,她帶著對下一世的美好幻想閉上眼睛。
浮世了無聲。
第3章 造化弄人
天蒼蒼野茫茫,一輪新月映殘陽。
適合深思和哭泣。
某位穿著講究的妙齡女子蹲在叢牡丹花前,臉上寫滿了“不高興”仨字,仰頭對著皎月,嘆了今晚的第十三口氣。
一旁端著茶水的宮女見此忙走上前來,貼心問道:“娘娘,娘娘,您怎么了,是不是胃又疼了,要奴婢給你換盅熱茶暖暖胃嗎?”
妙齡女子頹然擺擺手,“下去,半個時辰不要來打攪我,這方美好月色多么惹人沉迷,我想獨自欣賞。”
宮女答了個“是”字,戰戰兢兢退下,對著四周招招手,如同竹桿子豎著的其他宮女們也都識趣退去。
明晃晃的月光照亮這座宮闈,走過門前的牡丹花叢,慢慢抬頭向上看,“繁光宮”三個字清晰可見。
宮門口只剩妙齡女子一人,她掐了朵牡丹花在手,惆悵的、婉轉的嘆出第十四口氣。月光流轉生輝,一張姿容頗佳的臉龐暴露在月色下,巴掌臉柳葉眉,略施粉黛,面色如朝霞映雪,正是吞下鶴頂紅之毒的林桑青。
她怎么能不嘆氣!
五天之前,她還是普通的市井小民,被親娘用搟面杖捶打,并咒罵嫁她是個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今兒個她就不明不白的出現在宮中,成了最不受皇帝寵愛的妃子!
人生大起大落,真他娘的刺激。
昨兒個下午,在那張破破爛爛的架子床上醒來時,林桑青整個人都懵了,她先是以為自個兒在做夢,坐下起來,起來再坐下,如此反復幾次,她在氣喘吁吁中終于明白,敢情這不是在做夢。
三四個作宮女打扮的女孩子圍在床頭,長相個頂個清秀,眼角都掛著眼淚,見她坐起身子,女孩子們忙破涕為笑,互相拉扯道:“醒了醒了,娘娘總算醒了!”
有個長著一張包子臉的小宮女哭得最走心,鼻涕出來了都不知道擦擦,“娘娘,皇上再不寵愛您,您也不能尋短見啊!”她抽噎著哭泣道:“侍郎大人最疼愛您,他若曉得您做出這種事情,一定會哭得肝腸寸斷的。”
她們一口一個“娘娘”,林桑青越來越懵,撓撓腦袋,擰著眉毛道:“你說……誰?”
包子臉小宮女哭著重復道:“侍郎大人啊!”
“刷刷刷。”幾道信息跳進腦子里,林桑青陡然想起,她被娘用搟面杖捶打的那天,正好戶部侍郎嫁女兒,他的女兒碰巧也叫林桑青,并且,娶她的乃是當朝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