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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三年,等趙九福八歲的時候,已經坐在胡秀才手底下年齡最大的那個班級里頭了,這里面的學生大部分還是打算走科舉這條路的,那些只打算認字的,到初級班畢業就不會再繼續了,所以相比較而言,這里頭的同窗們才是真正的讀書人。
趙九福是班里頭年紀最小的一個,原本他進來之前,里頭年紀最小的也得十二歲了,年齡最大的卻已經十九歲,若不是年滿二十之后,胡秀才就會讓他們離開私塾,恐怕這里頭還有年齡更大的也說不定。
胡秀才教書這么多年以來,私塾里頭真正走出來的秀才也寥寥無幾,舉人更是一個沒有,可見讀書的困難之處。
趙九福以八歲稚齡進來,那些人自然是不服氣的,明里暗里的為難,卻發現這孩子年紀雖然小,做事情卻老道的很,絲毫不讓人抓住把柄,課堂上更是從未有回答不上來的事情。
趙九福自然知道身邊同窗們的不服氣,但大大小小的為難,在他看來也不過是小孩兒的玩笑罷了,只要不影響到他讀書就行了。
這一日趙九福回到家中,想到上課時候胡秀才的話,眉頭忍不住擰到了一起,連吃飯的時候都有些不用心,一直到吃完飯回到房中還愁眉不解。
趙家人早就發現了這一點,等收拾完碗筷,老陳氏就對四兒媳婦說道:“阿柔,你去問問阿福,是不是白日私塾里頭有什么事情,怎么一直皺著眉頭呢。”
溫柔應了一聲出去了,鄧氏心中冷哼一聲,靠著小陳氏說道:“怎么又讓老四家的出去,她整日就干點家務還累著不成。”
小陳氏越發不喜歡搭理這個妯娌,只是說道:“那四弟妹能認字,你難道也認字啊,你要是認識的話你出去跟娘說。”
鄧氏被嗆了一句話不樂意了,但瞧了一眼外頭的老陳氏又不敢大小聲,只是悶悶不樂的說道:“就你們稀罕,這都進門三年了,連個蛋都沒給老四下,娘居然也不急!”
聽見這話,小陳氏倒是也有些發愁,當然不是跟鄧氏同一個心思,而是想到昨晚上當家的話,娘有心把他們家順榮過繼給四弟和四弟妹。
作為親娘,小陳氏自然是舍不得的,但當家的說的也沒錯,二弟自家都沒兒子,三弟就一根獨苗苗,就他們家有三個兒子,要過繼的話不從里頭挑怎么辦?
第28章 禍事
溫柔端著一碗熱水走進房中,就瞧見趙九福正在書桌邊寫字,即使心情不太好,他寫字的時候還是十分認真,細細一看,那寫下的字已經十分不錯,頗具風骨了。
溫柔眼中帶著滿意,即使是那些世家子弟,啟蒙的早一些,資源也更好一些,怕這個年紀能比得上四弟的人也少之又少:“阿福,先歇一歇喝口水。”
趙九福心知她怕是有話要問,寫完最后一筆就放好了筆墨,接過茶杯道了一聲謝謝,這才先問道:“四嫂,是不是我方才神色不對,讓爹娘擔心了。”
溫柔不意外他察覺過來,笑著說道:“你知道就好,是娘見你皺眉不展,怕你在私塾里頭有什么事情,這才讓我來問一問。”
趙九福微微嘆了口氣,解釋道:“倒不是有什么事情,只是今天先生講到一段話,我有些不解罷了,回家之后腦子里頭還一直在想。”
溫柔又問道:“可以告訴四嫂到底是什么事情嗎?”
趙九福倒是沒有猶豫,開口說道:“葉公語孔子曰: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孔子曰:吾黨之直者異于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
“父為子隱,子為父隱,臣為君隱,先生十分認同孔先生的說法,但若是人人如此的話,那么大周律法豈不是形同虛設,官官相護也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
聽完這話,溫柔微微沉默下來,顯然沒料到才八歲的四弟會想到這么深奧的事情,她不免想起當年自己讀書的時候,她的先生并不喜歡女子,對她總是冷淡,不過是因為高昂的束脩才私下教授罷了,自然也不會跟她說這些道理。
但溫柔人聰明,陸陸續續還是學到一些,后來聽的多了,看的多了,見的多了,反倒是能夠領悟過來,這會兒見趙九福愁眉不展,她就說道:“葉公是官,自然希望人人能夠遵紀守法,其父攮羊,其子證之就是他所希望的治下之民。”
“但是孔圣人卻不同,他本人那時還是平民,又并不贊成以刑治國,贊成以德治國,恐怕在他看來,只要父慈子孝,用禮樂去約束老百姓就足夠了。”
溫柔微微一笑,說道:“說到底還是在其位謀其職,身份地位不同的人,看待事情的方式也不同,只是朝廷如今奉行儒學,孔圣人的話自然還是對的。”
趙九福眨巴了一下眼睛,明白過來這話里頭的意思了,不管誰對誰錯,反正科舉的時候朝廷肯定是會有偏向性的。
溫柔說完,又問道:“阿福,那你心底是如何想的?”
趙九福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道:“萬事都要講究一個分寸,即使是父子至親也是如此,如果這個父親是因為家庭貧窮,不得已而為之,兒子為之掩飾也不是不能理解,但若是慣偷慣犯,只是為了自己享樂,那一味的幫助掩飾,豈不是助紂為虐,反倒是讓自己的父親越陷越深,總有一日會踏入萬劫不復之地。”
“我只是覺得,孔圣人當日之言,并不是如今書上之言,只是論語上只有那么多,后人又一味的偏解,反倒是失去了原有之意。”趙九福微微嘆氣說道。
溫柔心中微微一驚,連忙說道:“阿福,這話在家里頭說說就好,在外可別……”
趙九福也知道自己失言了,無論如何,如今遵從的都是儒學,孔圣人的話大部分也確實是有道理,若是傳出去他不信圣人之言的話,別管他多聰明,科舉之途都得斷了。看著溫柔擔心的眼神,趙九福反過來安慰道:“四嫂,你放心,我省得的。”
見他眉宇之間的不解散去,溫柔這才放心下來,點頭說道:“你是個聰明孩子,四嫂知道你心中有數,你繼續看,只是別看的太晚,仔細自己的眼神。”
等溫柔走后,趙九福卻吐出一口氣來,每個世界遵從的思想,大約都是當前社會,或者說是統治階級所需要的,儒學最大的詬病大約就是缺乏法制精神,在儒學之中,人比法大,情比法大,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這對于現代人而言是十分難以理解的。
趙九福索性攤開自己的書頁來,將自己不贊同的部分一一抄錄下來,他并不敢寫出自己的言論,怕給未來留下把柄,卻不妨礙他把這些話日日夜夜的反復理解。
但是從趙九福的心底,他還是堅定的覺得只是靠著儒學的話,是不可能讓大周朝徹底的強盛起來,好一些的,或許百姓能遇到明君和青天大老爺主持公道,壞一點的,更多的卻是吏治敗壞貪污泛濫,只是他現在才八歲,還是個農家子,想那么多也是無濟于事。
趙九福放下了這事兒繼續讀書,卻不料這一日他注定是沒辦法好好讀書了,沒過一會兒功夫,剛剛鎖上的院子門被敲響了,外頭傳來一陣喧鬧的聲音。
趙九福走出房門一看,卻見趙老二灰頭土臉的抱著一個老人走進來,后頭跟著哭哭啼啼的四個女人,他曾在趙老四的婚禮上見過一眼,可不就是丁氏的親爹親娘和兩個女兒。
“這,這是怎么了?”來開門的是趙老大,一看見二弟的一家的樣子就知道不對,連忙幫著他把氣息奄奄的老人搬進屋子。
趙老二雖然常年住在鎮上,但家里頭的那間屋子卻收拾的不錯,趙家的房子大,老趙頭和老陳氏說了二兒子并不是入贅出去的,所以一直給他留著。
如今丁家老丈人就被搬到了這間屋子里頭,只見他面如金紙,氣息奄奄,身體瘦的只剩下一把骨頭,似乎下一刻就要斷了氣似的。
跟著進來的趙九福也嚇了一跳,要知道幾個月前在趙老四的婚禮上,這位丁家老丈人還滿面紅光,大腹便便,一看就知道是個過得好的。
因為丁氏一向有些看不上趙家人,對自家公婆都只有面子情分,所以這些年來趙九福雖然在鎮上上學,去丁家的次數卻屈指可數,偶爾過去也是家里頭有人讓他順便帶話。
丁家老夫人和丁氏摟著兩個姑娘一直在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最后還是趙老二給老丈人收拾干凈了才說起發生了什么事情。
這話卻得從幾個月前說起,丁家一直以來開的都是雜貨鋪,不起眼,但這些年來也攢下一些老客戶,雖然是薄利,但養活一家人倒是不成問題。
要說丁家倆口子唯一的心頭事,那肯定就是膝下無子了,好不容易女兒嫁了人,說好了生下兒子就能過繼,誰知道這女兒連著好多年就生了兩個女兒。
前些年的時候丁家老倆口還想再等一等,盼著女兒能再生一個兒子下來,但如今趙牡丹都九歲了,丁氏的肚子卻一點動靜都沒有,他們只能動了其他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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