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瑯琊王美姿容,世人皆知。然而當他們看到慕容檐時就會知道,美麗的皮囊在他面前只是陪襯,那種漫不經心的殺氣,危險又美麗的氣場,才是慕容檐真正致命之處。
后來東宮的事情傳來,耿笛深深嘆息。他一度以為,瑯琊王已經死了,東宮之案平反只是眾人一廂情愿的想法。天底下哪有救世主。
誰知道,竟然真的有呢。
耿笛老淚縱橫,一只手扶在耿笛的胳膊上,穩穩地將他扶起來:“將軍請起。”
耿笛隨著慕容檐的力道站起身,他垂眸看慕容檐的手,心里不無吃驚。耿笛戎馬一生,幾乎一輩子都在軍營里生活,什么是真材實料什么是花架子他再清楚不過,簡簡單單一個扶人的動作,耿笛很明顯感受到慕容檐驚人的腕力,以及胳膊上流暢有力的肌肉。
不知不覺耿笛心里的忌憚又上一層,隱姓埋名五年,慕容檐非但在天羅地網中活了下來,還無聲無息地發展出自己的勢力,連武藝都沒有松懈。耿笛自問就是巔峰時期的自己也做不到如此,而慕容檐才十七歲,就已經有這樣的心性手腕。
明武帝說的沒錯,小皇孫瑯琊王最肖先祖,更甚者,超于他的祖輩們。
何廣費盡口舌都沒能打動耿笛,慕容檐只是說了兩句話,扶了耿笛一下,耿笛就已經心潮澎湃,激動的眼神發光。兩人相對坐下后,耿笛擦干眼淚,自哂笑道:“老夫失態,讓瑯琊王見笑了。”
“無妨。”慕容檐淡淡說,“耿將軍一生保家衛國,苦守邊關,乃是不二功臣,結果卻被奸人陷害。是慕容一族對不起將軍。”
“殿下這是說什么話。”耿笛連忙擺手推辭,“承蒙明武陛下不棄,將潼關等地托付給老夫。能為先皇效力,乃是我耿家一門兒郎的榮幸。”
慕容檐注意到,耿笛巧妙地換了個說法,他說的是“為先皇效力”。慕容檐笑了笑,應道:“將軍客氣,耿家滿門的貢獻我們都看在眼里,將軍盡可放心。”
耿笛也笑,隨后問起慕容檐這幾年的經歷,兩人一來一回俱是暗話,每句話中都藏著許多機鋒。說到最后,耿笛眼含熱淚,感嘆道:“殿下小小年紀便有這等胸襟見識,老夫自愧弗如。太子和太子妃殿下在天有靈,終于能瞑目了。”
何廣一直站在旁邊聽著,聽到這里,他眼神動了動,開口道:“公子成材固然是太子之所望,然,東宮和殿下身上的冤名亦是太子畢生所憾。不將這些污名洗刷干凈,太子九泉之下如何能安心?”
談話終于進入正題,慕容檐真身出來相見,耿笛追憶了半天先帝時期的事情,總不能是真的在敘舊。太子被老師誣陷有謀逆之心,百口莫辯之下自刎以證清白,整個東宮除了慕容檐,無一幸免。而東宮血案的元兇如今卻高坐金鑾殿,肆意行樂。想要為廢太子平反,還能怎么平?
在座幾人對此都心知肚明,耿笛方才對另投陣營拒之千里,可是如果幕后人是慕容檐,那情形就完全不一樣了。耿笛見到慕容檐的那一瞬間決心就動搖了一半,現在近距離聽慕容檐談吐說話,觀慕容檐舉止行為,耿笛剩下的那一半堅持也消弭于無形。耿笛固然想當一名忠臣良將,在史書上留一個好名聲,所以皇帝猜忌時他慨然赴死。然而耿笛能死第一次,卻無論如何都不想再試第二次。人死過一次才知活著的可貴,何況,死在那些個小人手里,也太憋屈了。
耿笛片刻之間就算了一筆明賬,他死里逃生,即使回去繼續效忠當今皇帝,皇帝也未必信他,到時候還會連累耿氏一大家子。相反,跟著慕容檐,能大展手腳,不必受奸佞小人的氣,慕容檐本人亦是一個值得追隨的明主。最重要的是,耿笛十分懷疑,他如果不答應,恐怕今日就走不出這扇門了吧。
雙方都在不斷博弈,現在何廣捅破了最后那層窗戶紙,耿笛也拿定了最后的決心。他站起身,對著慕容檐三跪三起,這是臣子拜見君王最正式的禮儀:“臣耿笛感于殿下高義,代表耿氏一族兒郎,愿追隨殿下身側,為殿下效犬馬之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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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秘密院落出來后,何廣快走兩步追上慕容檐,含笑對慕容檐抱拳:“恭喜殿下,喜得潼關十萬兵力。”
慕容檐一直清冷疏離,聽到這里他眼中攢出些稀薄的笑:“先生運籌帷幕,謹慎擅謀,此一役功不可沒。”
兩人對視而笑,默契地略過了這個話題。耿笛最開始遭遇危機的時候,其實慕容檐早就知道,如果他想,他甚至可以提前災難消除。但是他沒有,而是任由猜忌發酵,最后耿笛不得不回京明志,幾番下獄,生死懸于一線。慕容檐一直袖手旁觀,直到耿笛真的要遭遇危險了,才出手救下他。
畢竟沒有對比,如何能區分出昏君和明主。沒有大廈將傾,如何能力挽狂瀾。
他們這場談話進行了許久,慕容檐接到消息的時候剛過酉時,現在已經黑的看不見五指。何廣身體不好,站在風里吹了一會,又止不住咳嗽。慕容檐讓常大將身體差得像紙片一樣的何廣送回去,自己則獨自一人,慢慢往住所走。
走進一條小巷時,身后的街道突然爆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響聲。新年已至,兒童的嬉笑聲老遠就能聽到。慕容檐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回頭朝身后望去。
他所在之地是一片漆黑,連星光都照不進來,而幾步之遙的街外,兒童穿著大紅棉衣,到處跑著點爆竹。短短幾步的距離,竟然像是隔了一個世界。
慕容檐靜靜地看著,忽然想看看今日的月亮。等他抬起頭才想起來,今日三十,無月。
慕容檐望著深不見底的蒼穹,過了一會唇角輕輕一勾。他怎么會犯這樣愚蠢的錯誤呢?可是每次想她的時候,他就想看月,看風,看一切可以傳很遠的東西。萬中大概只有一次的幾率,他身邊的這陣風會拂過她的發梢,他凝視的月亮也會照進她的眼睛。即便可能性很低很低,他也想試試。
因為,這是他唯一可以接觸到嘉嘉的方式了。慕容檐解下自己隨身佩戴的短刀,屈指在刀刃上擊出清越的敲擊聲。
去年的現在,他剛剛為虞清嘉挽起長發,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再不濟,七月份的時候,他都在嘉嘉身邊,聽她唱子夜歌。
誰能思不歌,誰能饑不食。今夕已歡別,合會在何時?
慕容檐在心底無聲地說,嘉嘉,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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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來臨時,城中佛寺撞起悠長的鐘聲。伴著余韻綿長的鐘聲,滿城煙火齊鳴。
虞清嘉坐在窗前,抬頭去看天上的煙火。煙火在她臉上投下一陣陣光暈,她的眼睛亦閃閃發光,仿佛倒映著浩瀚星辰。
僅僅是想著他的事情,虞清嘉嘴邊就忍不住露出笑意。狐貍精那么不耐煩禮節的人,現在一定已經睡了吧。
虞清嘉手里握著去年慕容檐為她綰發時的那只白玉簪,朱唇輕啟,低聲唱歌。
夜長不得眠,明月何灼灼。想聞散喚聲,虛應空中諾。
今夕已歡別,合會在何時?明燈照空局,悠然未有期。
“狐貍精。”虞清嘉望著煙火,對著空無一人的室內,低聲說,“新年快樂。”
作者有話要說: 誰能思不歌,誰能饑不食。今夕已歡別,合會在何時?明燈照空局,悠然未有期。不見東流水。何時復西歸。夜長不得眠,明月何灼灼。想聞散喚聲,虛應空中諾。——節選自《子夜歌》
第119章 賜婚
光熹三年,三月三日上巳節,虞清嘉跟著虞家眾姐妹去城郊水邊濯塵。眾娘子們聚在一起,忍不住就說起各色八卦。
“聽說這幾日北方又不安生。年關時下了場大雪,柔然人凍死了許多牛羊,從二月開始,柔然騎兵就總是騷擾邊關。”
一位娘子坐在水邊,隨口說道。她們雖然是閨閣女子,可是父兄都在朝做官,時下也不興女子無才便是德這等鬼話,所以世家女子并不排斥政事,說起朝廷大事,她們也都能接上兩句。
另一個虞家的姐妹見怪不怪,說:“柔然不是一直這樣么。朝中光盯著趙國和南朝,沒有精力追究北方,所以柔然經常搶了就跑,朝廷也不能拿他們怎么樣。”
最開始說話的那個娘子抿嘴一笑,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如果只是柔然騷擾,那沒什么好說的,可是這次卻踢到了鐵板。六鎮那一帶不知從哪里興起一只隊伍,擊退了柔然人,還將柔然的地盤搶下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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