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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前路茫茫,全天下都知道廢太子的幼子還活著,全天下都知道瑯琊王總有一天會忍不住出現,即使虞文竣等人滿腔熱血,并且為之積極奔波著,但慕容檐卻知道,他面對的,只是星火熒光一般微薄的可能。政變容易,可是造反將已經登基的叔叔拉下來,卻并不是件簡單的事情。
三年前慕容檐從東宮那場流血變故中逃出來的時候,他想著,死了就死了,讓他一輩子隱姓埋名地活,他寧愿仇家遍地罵名千古,也要讓全天下都不得安寧。可是現在慕容檐開始不甘心了,他在虞家近一年,忽然看到另一種生活的可能性。他想,如果以后所有的人生都有虞清嘉陪他,那會是什么樣的呢?沒有得到就死去總覺得不甘心,尤其是慕容檐想到,如果他提早死了,這種可能就要讓給其他男人了。
慕容檐只是在腦海里假想都覺得完全沒法接受。虞清嘉眼睜睜看著慕容檐目光深沉,最后不知道想起什么,眼神越來越可怕。虞清嘉嚇到了,悄悄碰了碰他,問:“你怎么了?”
慕容檐突然伸手反握住虞清嘉的手,虞清嘉想要抽出,卻一點都動不得。慕容檐凝視著她,慢慢地說:“記著,你還答應了我一件事情。”
虞清嘉微愣,過了一會才想起慕容檐指的是他們那天夜里的約定。那個時候他們剛從潁川王的宴會上回來,慕容檐身上的傷口崩開,虞清嘉替他包扎傷口。或許是深夜人的心防脆弱,慕容檐負了傷都愿意回來陪她彈長鴻曲,其實虞清嘉特別感動。也就是那個時候,虞清嘉悄悄將自己的世界打開一條縫,告訴了他系統和虞清雅的事情。
之后虞清嘉許約,等所有的不確定過去,慕容檐愿意告訴他名字的那一天,虞清嘉就將自己曾夢到前世的事情告訴他。那個時候虞清嘉還自欺欺人地將慕容檐定位成朋友,可是現在這個時間,這個場合,慕容檐突然提起兩人的約定,顯然不會是朋友該做的事情了。
虞清嘉似乎有點明白,但似乎又什么也沒明白。慕容檐點到而止,相比于承諾約定這種毫無束縛力的東西,他更習慣自己來拿。他說這樣的話,只是為了安虞清嘉的心,順便提醒她。
慕容檐從不要求自己守約,但是他對虞清嘉的要求卻相反。虞清嘉說的任何話,他都會當真。
虞清嘉并沒有點破,但是多日堵在心中的陰云卻一掃而空。她裝作沒聽見,低頭看著自己的茶盞,臉上卻不由帶上笑。
雪落在檐上發出簌簌的聲響,室內茶香裊裊,鋒利美麗的少年身姿筆挺,對著身邊不知說了什么,那個鮮妍姝美的少女輕輕撇了撇嘴,然而低頭的時候卻含笑。
茶水燒開了,虞清嘉將水撇掉,問:“你要新茶嗎?”
慕容檐挑眉:“你燒的茶嗎?”
虞清嘉想起自己加在慕容檐杯里的鹽塊,臉頰不由變紅。她現在想想也覺得自己幼稚,尤其是被苦主當面戳穿。虞清嘉臉頰緋紅,不服氣地瞪了慕容檐一眼,眼波流轉,顧盼神飛:“誰說是我燒的差?”
慕容檐看著她笑,用眼神示意她:“要不你來試試?”
虞清嘉下意識地想反駁,可是卻說不出話來。她干脆站起身,坐到茶具后,說:“小看人,我再煮一壺就是。”
窗外新雪,茶爐里熱氣裊裊。慕容檐看著虞清嘉凈手,一道一道加水加茶,深覺有趣。他也坐到虞清嘉身邊,按照剛才的記憶給虞清嘉遞茶具。虞清嘉見他每次都拿得恰到好處,驚訝問:“你也會烹茶?”
慕容檐搖頭,慕容是復姓,祖上曾是鮮卑族的一支。飲茶是南朝傳來的習慣,烹茶這種講究又精細的活更是稀奇,慕容檐當然沒有這種愛好。相比之下,他更習慣酪漿。
虞清嘉聽到慕容檐的回答越發驚奇:“那你為什么知道煮茶工序?這是父親和一個品茶圣手學來的,之后又教給我,你怎么也知道?”
“我不知道。”慕容檐將茶具遞給她,說,“可是我記住了你方才的順序。”
虞清嘉怔了一下,問:“你那時候不是在和父親說話嗎?你怎么會注意到這種事情?”
“說話只是順便罷了。”慕容檐語氣淡淡,有虞清嘉在,其他人于他都是背景。她的一舉一動,當然都在他的注意下。
虞清嘉臉頰有點熱,她飛快地看了慕容檐一眼,說:“那要不我來教你烹茶?”
“好啊。”慕容檐欣然應允,他并不喜歡茶飲,想必日后也不會用到,天底下還沒有人有資格讓他烹茶。但是,只要是虞清嘉喜歡的東西,他都要了解。
虞清嘉往側邊坐了坐,一邊熟練地點水,一邊給慕容檐講解每一樣工序的技巧。落雪無聲,白蓉給虞清嘉取了斗篷過來,她站在屋外看了看,又無聲地退出去。
里面的世界太過和諧,白蓉從未見過公子這樣柔和的表情,在她的印象里,公子從來都是冷淡理智,殺伐決斷。時間長了,導致他們也忘了,慕容檐其實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
白蓉悄悄地退了出去,沒忍心打碎這兩人的氛圍。她抱著斗篷站在廊外,細雪紛紛,白蓉突然生出一種希望時光慢一點的感慨。
公子小小年紀就背負著國仇家恨,等日后戰火又起,他未及弱冠就要奔赴戰場。戰場刀劍無眼,起事成功不知道要多久,公子和六小姐這樣的平靜生活,又能持續多久呢?
作者有話要說: 唐朝之前 煮茶加鹽甚至加蔥姜蒜,所以虞清嘉給慕容檐碗里加鹽并沒有問題。
第81章 過年
虞文竣本來叫虞清嘉一同烹茶說話,結果關于慕容檐的正題還沒開始,他就被奴仆叫走了。反而是虞清嘉和慕容檐賞雪烹茶,共度一個下午。等傍晚的時候,虞清嘉終于知道為什么虞文竣中途離開了。
晚上的時候傳來消息,虞老君的病情突然惡化,現在已然昏迷不醒。虞文竣作為兩房唯一的繼承人,這種時候當然要守在虞老君身邊,連晚上都不得脫身。
虞文竣不回來,二房庭院又空空蕩蕩的,虞清嘉坐在房里等,聽到丫鬟的傳話,她只是平淡地“哦”了一聲,就讓白蓉去后面叫慕容檐過來,他們兩人先行用飯。
虞清嘉吩咐完后,自己都愣了愣。因為虞老君和大房的緣故,虞文竣大部分時間都不在,反而像是虞清嘉和慕容檐兩人共同居住一般。虞清嘉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連忙甩頭,趕緊將這個主意甩出腦海。
慕容檐進來時正好看到虞清嘉一邊搖頭,一邊虛虛握著拳磕自己的腦袋。慕容檐問:“你怎么了?”
虞清嘉看見慕容檐過來了,連忙坐好說:“沒什么。父親剛剛派人傳話回來,讓我們先吃飯,他留在老君身邊,恐怕不回來了。”
慕容檐對此絲毫不意外,因為虞老君突然病倒就是他吩咐的。趁著丫鬟擺盤,虞清嘉和白芷等人討論:“老君最近身體不太硬朗,總是生病,這一次不知道怎么樣了。”
畢竟能讓虞文竣那樣失態的,恐怕不是小病。
白芷對虞老君也沒什么好感,她安慰虞清嘉:"娘子不要著急,虞家請來了最好的郎中,一定可以很快治好,說不定還能趕上過年呢。"
“唉。”虞清嘉嘆氣,因為虞老君的事,一整個冬天虞家都氣氛壓抑。虞清嘉雖然不喜歡虞老君,可是也沒有盼人死的道理。虞清嘉說:“希望父親請來的郎中藥到病除,能讓老君趕快好起來。”
慕容檐聽到這里,隨意補充道:“郎中恐怕沒用。”
虞清雅高價和系統買的毒,普通郎中能有什么用。虞清嘉驚訝地看著慕容檐,問:“為什么?”
慕容檐神色平靜,這些不好的事情,虞清嘉永遠不必知道原因。他說:“無他,隨意猜測而已。”
虞清嘉只以為慕容檐不待見虞老君,所以才對虞老君的病不樂觀,并沒有多想。她又和慕容檐討論了幾句,一直等到飯擺好才停。白蓉知道虞老君病情突然惡化的全部原委,她偷偷朝慕容檐看了一眼,見慕容檐神色平靜,再尋常不過般和虞清嘉討論,仿佛真的不知道虞老君并不是生病,而是中毒。白蓉心底生出一股寒意,悄悄移開視線。
公子在六小姐面前,和對待其他人時真的判若兩人。
虞清嘉當天只是隨便一提,沒想到慕容檐的活果真應驗,虞老君這一病來勢洶洶,連換了幾個郎中都無濟于事,更甚至有些郎中把脈之后,擺手不肯再治,一臉嚴肅地暗示虞家準備后事。年節關頭遇上這種事,虞家祖宅人心惶惶,李氏趁這個機會,提出讓虞清雅回來。
畢竟,之前虞清雅輕而易舉地治好了虞老君的病,有她在虞老君的精神都比平日好。眾人無計可施,只能死馬當活馬醫,派人接虞清雅回來試試。
虞老君病時本來就離年關很近,再加上這幾日下雪,山路非常不好走。重重耽擱下,虞清雅直到年前二十七才回來。
因著虞老君重病,小輩們連鮮艷的顏色都不能穿。三十當天,虞清嘉換了套簇新的衣服,素色上襦,淡紅色間色裙,衣領袖擺繡著淡淡的團花。這一身素淡又雅致,既不會有病榻前太過招搖之嫌,又非常適合新年的氣氛,十分符合虞家現在的情形。
新年時分,虞清嘉必然要去給虞老君磕頭拜年。她走到主院,侍女們個個愁眉苦臉,看到虞清嘉,輕聲行禮:“六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