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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一聽,錯愕地張大嘴。她本以為今日她這奮身一撲,效果當堪比馮婕妤擋熊救駕,老君應當對她大加贊賞才對??墒乾F(xiàn)在聽老君的意思,老君非常不賞她,還暗諷她太重?
李氏委屈的不行,眼淚如決堤般嘩啦啦掉。她揪著帕子,嘴唇癟下,幽幽怨怨道:“我真是命苦……”
一聽這句熟悉的開場白,擠在床邊的其他丫鬟全都神情一滯,有幾個養(yǎng)氣功夫不好的,已經偷偷撇過臉翻白眼了。亂世女人命苦,李氏沒有兒子又常年守活寡,往常李氏過來哭,丫鬟們也會跟著掉幾滴眼淚??墒强抟惨吹胤桨?,現(xiàn)在是什么場合,怎么就輪到李氏叫苦了?
虞老君也被這抽抽噎噎的哭聲惹得心煩,她眉毛皺得死緊,還要耐著性子對李氏說:“我知道你這些年不容易,行了,別哭了,先站起來讓婢子給你瞧瞧背上的傷。”
李氏好容易止住了哭,虞清雅見此,連忙趁機往前膝行兩步:“老君,四娘方才并不是有意的,我好像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
虞清嘉輕輕抬了下眉,若有所指地掃過虞清雅身前的空地:“老君的屋子里面,被絆倒?”
虞清雅支吾一聲,顯然也說不出話來了。虞老君腿腳不便,誰敢在老君跟前放一些不利索的東西,這不是存心找死嗎?地上平坦干凈,連丁點凸起都沒有,怎么可能被絆倒?
虞清雅破天荒感受到有口難言的滋味,她也覺得被絆倒很荒謬,但是她方才真的是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然后膝蓋一軟,完全控制不住地往前撲。給她十萬個膽子,她也不會沖著老君潑熱水??!
虞清雅方才將藥潑了,其中一半被李氏擋住,另一半灑在地上。虞清雅一看自己闖下大禍,都不敢挑地方,立刻原地跪下?,F(xiàn)在殘藥已經浸透了她的衣物,膝蓋和腿上濕涼一片,冬日地上極冷,寒氣順著濕淋淋的衣物,慢慢竄遍虞清雅全身。
虞清雅還想替自己爭辯,她開口,剛說了“老君”兩個字,就被虞清嘉截?。骸坝惺裁丛捯粫僬f,老君的床鋪現(xiàn)在還是濕的呢。老君是什么身份,若是讓老君著涼了怎么辦?”
這樣一說丫鬟們如夢初醒,連忙涌上來,扶老君的扶老君,收被褥的收被褥,一派兵荒馬亂。虞清雅正在說話,看到現(xiàn)在這副場景,只能不情不愿地閉住嘴,好歹等眾人忙完了。
撤下被濡濕的被褥,然后換新的,再用湯婆子熏暖,這可不是一時半會能辦完的事。等虞老君重新被攙扶著躺回被子里,虞清雅已經在冰冷的地上跪了許久。
虞老君本來臉色就很差,被一陣冷一陣熱地折騰了一回,沒病也要折磨出新病了。她躺在全新的、干燥的被褥里,感覺渾身骨頭散架了一般。虞清雅又凄凄切切地哭喊“老君”,虞老君終于冷淡地掃了她一眼,道:“我才剛說過她,沒想到你也這樣,辦事風風火火的,好好的平地走路,你也能摔倒了?這次你手里只是端著藥,若是下次拿把刀,你該怎么辦?”
虞清嘉咬著唇十分難堪,她正打算將額頭觸在手心上,深拜請罪,結果剛起了動作就被虞清嘉攔下。虞清嘉關切地看著她,說:“四姐不可,這里有藥汁,又有碎瓷片,你若是磕頭,劃傷了自己怎么辦?”
虞清雅愣了一下,她沒打算磕頭啊……可是因虞清嘉一說,虞老君和其他婢女的眼神全部轉過來,虞清雅騎虎難下,只能硬著頭皮磕頭。她額頭結結實實碰在地面上,地上殘余的湯水沾濕了她的頭發(fā),虞清雅再直起身時,額頭上留著黃黃褐褐的印記,兩側頭發(fā)甚至掛上了藥渣。
虞清雅以前意氣風發(fā)頤指氣使,對著誰都是一副嫡出貴女的模樣,哪里有過這般狼狽模樣。她此刻的形容實在太慘了,婢女避過眼不好再看,虞老君見她做到這個地步,也沒法再說什么了:“你知道錯就好,下次小心些,別再冒冒失失的了。行了,起來吧。”
虞清雅慢慢站起身,她衣服、頭發(fā)全被藥汁打濕,身上黃一塊黑一塊,還有一股藥渣的嗆味。虞清雅無地自容,這回不消虞清嘉故意刺激,她自己就站不下去,主動出去煎新藥。
虞清嘉心里悄悄地“哇哦”一聲。事到如今,后續(xù)發(fā)展已經遠遠超出來虞清嘉的想象,她知道現(xiàn)在虞老君滿肚子氣,恐怕看誰都不順眼。李氏和虞清雅兩個受氣包都出去了,虞清嘉立即悄咪咪地站起身,混跡在人群堆里,堅決不出去當出氣筒。
虞清嘉垂手低頭,一副乖覺模樣,但是她的視線卻在剛才虞清雅摔倒的地方掃來掃去。虞清雅這么大個人,好端端走路何至于被自己絆倒呢?而且,藥汁連丁點都沒沾到虞清嘉身上,反而是虞老君受難,李氏沒法,才上前擋了一下。
世上真有怎么巧的事?
虞清嘉控制著自己的眼睛不去找人,丫鬟們似乎完全忘了日暮時分還來了一個人,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慕容檐就悄無聲息地不見了。但是虞清嘉知道他還在這里,剛才的事情,八成,或者說絕對,是他的手筆。
熬一貼藥的時間可不短,在等藥期間,眾人全守在虞老君床前。虞老君可以睡,可是其他人卻不行,然而虞老君睡眠狀態(tài)十分不好,她意識一半沉一半醒,剛剛睡著就又被驚醒,也不是算不算睡著。其他人卻比虞老君都不如,即使困得不行,也得強撐精神守在床前。
李氏就是如此,她方才為老君擋了一下,半邊身子都被藥燙紅。雖說很快就有丫鬟帶她去換衣服,可是虞清雅還跪在老君跟前請罪,李氏怎么能放心?她剛換下濕衣服,都來不及上藥,就急匆匆趕回來。到現(xiàn)在李氏坐立不安,眼睛時刻往外瞟。
等虞清雅煎好藥,端進來喂老君服用后,外面都已經四更天了。虞清雅這次端藥時小心翼翼,好在一路平安,虞老君安安分分喝完了藥。虞清雅剛才不小心把藥潑到虞老君身上,她怕老君身體出什么問題,這樣一來她的麻煩就大了。虞清雅沒辦法,只能忍痛兌換了好幾種藥劑,乘人不備全部加在藥里。
見老君服藥后安然睡去,虞清雅大大松了口氣。她想到方才的事情還是氣得不輕,她不小心灑了藥,多受一次凍熬藥暫且不說,她加在藥里的靈藥就這樣浪費了!虞清雅心疼不已,靈藥在系統(tǒng)商店里簡直是天價,尤其是這份靈藥藥效強,價格比原來翻了十倍不止。即便虞清雅剛和系統(tǒng)兌換了積分,接連換了幾次藥后也受不了了,她看到控制面板上方的數字飛一般減少,心中宛如在滴血。
老君在天快亮時分終于睡著,其他人看了眼天色,哪里還能睡覺。已經四更天了,再過不久就要起來當差,還睡什么睡。她們回去換了身衣服,用涼水拍拍臉,就又強撐著精神來當值。
虞清嘉見眾人熄了睡覺的念頭,各司其職開始一天的運轉,她立刻熱心地湊上來要幫忙。侍女們一看全都要嚇死了,她們連忙攔住虞清嘉,說:“六小姐,您乃是千金之軀,奴等怎么敢讓您做這些粗活?”
虞清嘉心說昨天虞清雅故意刁難她的時候你們可不是這么說的,虞清嘉溫和地笑了笑,說:“沒什么,四姐說得對,我是小輩,為長輩做奴做婢都是應當的。這是我的孝心,還是讓我來吧。”
“不用不用?!蔽堇锏难诀邆內糠畔率掷锏幕?,圍到虞清嘉身邊,又是勸又是夸:“您的孝心老君都知道,可是您畢竟是娘子,哪能真讓您做奴婢的活呢?六小姐熬了一晚上為老君侍疾,想必累的不輕,趕緊回去歇歇吧?!?
“這怎么行,老君還沒醒,我大剌剌回去睡覺算什么事。”
丫鬟們齊聲說無妨,李氏聽到聲音,也出來說:“六娘辛苦了,回去歇著吧。若是老君問起,自有我來說。”
虞清嘉靦腆笑著,半推半就應下。見虞清嘉終于離開,滿院子丫鬟婆子全念了聲佛,蒼天祖宗,這位主可算肯消停了。同是一天沒睡,虞老君能在白天補覺,虞清嘉和李氏這些人也能瞅空休息,可是院里的下人卻不行。這樣一來,相當于她們連續(xù)熬了兩天一夜,若是虞清嘉再折騰下去,她們全都得跟著栽倒。虞清嘉這不是侍疾,這是來要她們的命。
虞老君身邊的大丫鬟看著虞清嘉出門的背影,失神良久,自嘲一笑。她昨天竟然還憐憫六小姐,天可憐見的,她哪里有資格同情虞清嘉?六小姐可是站在食物鏈頂端的人。她敢這樣明目張膽地使壞,不就是仗著虞老君其實不能拿她怎么樣嗎?
虞清嘉沒有母親也沒有妹妹,虞老君根本不能拿捏住虞清嘉,故而虞清嘉完全不怕撕破臉。唯一算得上把柄的便是虞清嘉的婚事,但是婚姻乃父母之命,虞老君即便輩分再高,也不好越過虞清嘉的親生父母。虞清嘉的父親是誰???虞文竣對唯一的閨女如此愛重,會讓其他人擺布虞清嘉的婚事嗎?
不會的。
壁立千仞,無欲則剛。無所求,就無所畏。
虞老君和李氏拿捏不住虞清嘉的未來,甚至連當下也拿捏不住。虞文竣很快就要回來了,她們哪里敢讓虞清嘉在這個關頭出事。虞清嘉身上但凡稍微帶點傷,等虞文竣回來,虞清嘉只需要稍微哭一哭,虞文竣氣勁上頭,恐怕直接就辭官卸帽,帶著女兒隱居了。
虞老君強拗著虞文竣過繼,可見她多么在乎香火傳承。她的長孫出意外死了,虞老君一意孤行,硬逼著二兒子二兒媳同意過繼,所以虞老君才是輸不起的那個人。虞文竣本來就不是很在乎仕途,萬一惹惱了他,他一扔官印,此后天南海北訪友,蹤跡難尋。虞老君原本只是想延續(xù)長房的香火,現(xiàn)在可好,大房二房的香火一起斷,這恐怕比要了虞老君的命還嚴重。
所以,虞老君明明看出來虞清嘉存心搞事,也著了道被折騰去半條命。但是她再生氣,其實也不能把虞清嘉怎么著。
一屋子丫鬟目送虞清嘉大搖大擺離去,里面的李氏、虞老君連個聲都沒吭。大丫鬟嘆氣,深覺得自己才是需要憐憫的那個人。靜水流深,這高門大院里,不聲不響的,往往才是最厲害的啊。
第56章 貪戀
虞清嘉走出門外,此時天還未亮,被冷風一吹,她緊繃了一夜的神經驟然放松,疲憊立刻涌上來。即便她昨日存了我不睡誰也別睡的心思,可是她作秀也是實實在在自己親手做,團團轉了一整夜后,別人頭暈眼花,虞清嘉也累得不輕。
此時不過四更天,天幕黑如墨玉,風凜冽刺骨,舉目望去燈火寥寥,星光黯淡,整個城池都籠罩在沉睡中。虞清嘉從沒有這么早出門過,現(xiàn)在雖然說是早晨,但其實和深夜也沒什么區(qū)別。
虞清嘉攏了攏衣服,閑庭信步,走在漆黑的回廊上絲毫不見膽怯??墒亲叩介T口時,她忍不住回頭望。
狐貍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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