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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說沈家這么干脆就投了穆荇,連點兒掙扎都沒呢?穆荇雖然小心眼兒,在沈府放放眼線,但他也真罩著沈安侯,給沈家擋了許多事兒。可太上圣人就有點兒過分了,別說好處沒有,每次沈安侯去他那兒喝茶,都得在里頭加點兒料——大概是想讓沈侯爺慢性中毒,不說往后拿解藥威脅他,好歹降低他戰斗力,如若不從就抓住虐到聽話之類。
可惜林菁在呢,管它什么料,一枚護肝排毒的丹丸下去都能清理個十之八九。至于剩下那些,靠著食補調理和自身代謝能力就搞定了,真不怕太上皇這一手。
是以今日沈侯爺才能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用了短銃速戰速決是一回,根本沒有中毒跡象,讓太上圣人對不上臺本又是一回。這種關鍵時刻一懵逼就全盤皆輸,何況沈安侯還特意讓人提醒了林內侍一回,穆荇反應快,沒鬧出大場面,太上圣人悄無聲息的就“病逝”了。
不過這丹丸到底有點兒后遺癥——拉肚子。好在不像電視里演的巴豆汁那種效果,沈大老爺去清空一次也就完了。蹲完茅廁,沈侯爺神清氣爽,換了身衣裳披著圣人的孝衣大搖大擺進了宮。
他這番表現讓不少人眼珠子都要瞪出來,尤其是穆青玉,若不是還保留了一絲理智,只怕要沖上來咬他。當她沒看過自家哥哥那兩封詔書嗎?太上圣人到底是怎么覺得這個腦有反骨的家伙值得信任的?
穆荇看著沈安侯一步步行來,沖自己端正行禮,微不可查的勾了勾嘴角,很快又恢復了悲痛欲絕的表情:“去你位置上跪著吧?!?
沈安侯老實應諾,又輕聲將楚氏的交代給說了:“母親聽說太上圣人駕崩,一時驚懼傷感,暈厥過去。如今府里的大夫看過,說她不易挪動,是以……”
“讓老夫人好好養病,不必掛記守孝之事。”穆荇招手讓身邊的小太監傳話:“你去和皇后說一聲,沈府的太夫人身子有恙,免了她守孝,再找些好藥材賜下去?!?
他們說話的聲音不大,可在安靜的靈堂里到底是讓前排的宗親和重臣都聽了個一清二楚。穆青玉牙齒咬的咯咯響,卻沒料她身邊一人騰的站起來:“你們沈府到底還有沒有把父皇放在眼里!”
沈安侯眼皮子都不抬,淡定的去自己位置上跪好,穆幼薇一巴掌打在空氣里,臉上哪里掛得住,兩行清淚便留下來。
她是太上最小的女兒,元安三年嫁給漢寧縣子狄豐,十來年里小日子過的不錯。誰曾想一朝驚變,先是公公狄雋被破門而入的翊羽親衛拿下,至今不知身在何處,接著便聽宮中響起喪鐘,一家人急沖沖的換了衣裳進宮守孝,才知道太上最后見的人便是沈安侯,沈安侯離開沒多久,太上就駕崩了。
狄雋看沈安侯不順眼在京中根本不是秘密,圣人查到他派出死士,雖然沒下旨捉拿他,可也明白警告了。一邊是夫家的支柱,一邊是娘家的依靠,一夕之間敗的敗倒的倒,全都和沈安侯脫不開干系。如果說穆青玉是惱怒中帶著絕望,穆幼薇便只想一刀捅死沈放,才能消心頭只恨。
可是沈安侯無視了她!直接從她視線中走過,一個眼神都沒分給她!穆幼薇氣的胸膛起伏,直到穆荇涼涼的聲音在耳邊炸開:“你若不想為父皇守靈,現在就給朕滾出去。”
穆幼薇不可置信的轉過頭,正好對上穆荇青黑的臉色??匆娦珠L眼中的狠厲,她才終于從憤怒中抽回理智,立刻手腳冰涼的噗通一聲跪下,不敢再言語。這位哥哥是個怎樣的人物,她哪里會不清楚?如今沒了父皇的庇佑,她哪里還有任性張揚的資本?
靈堂上再次恢復了平靜,無論君臣都跟著司禮監內侍的聲音或哭或默。而三位相爺躲在偏殿,正咬著筆桿子給老圣人寫“遺召”,定謚號。
這本不是個難事,壞就壞在是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穆荇對自己親爹是怨恨多過孺慕的。可一代帝王,尤其是開國皇帝,總不能被貶低太過。三個老家伙想的腦子疼,陳侍中不知怎的嘴快:“要不讓安侯來參詳參詳?”
他說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沈安侯剛把狄雋給坑進了天牢,他當著狄彥的面說這話簡直就是打臉。李正牧毫不掩飾詫異的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到底是有心還是無意,反而是狄彥沉吟了一下,居然答應了:“叫他進來吧?!?
“那……真叫?”陳平試探的問,想從狄彥臉上看出些端倪。
狄彥依舊是帶著傷心的白板臉:“不然呢?!笨粗鴥晌煌挪唤獾难凵?,他苦笑:“咱們能說太上的好話嗎?可咱們能說壞話嗎?”
是了,他們都不能,沈安侯卻可以。而且只要沈安侯沒傻到家,他就會將太上圣人的一生功過實事求是的評述,穆荇也絕對不會將這樣的遺詔給打回來。
果然穆荇聽到他們的請求,雖然皺了皺眉,還是同意了。沈安侯還沒把身下一小塊兒地方跪熱,就被叫進了偏殿,聽了三位相爺的話直道不行:“我人微言輕,可但不得此重任?!?
“圣人都同意了,侯爺還要抗旨不成?”狄彥瞪他一眼,將筆往他手里一塞:“趕緊寫來?!?
“是真不行?!鄙虬埠顚⒐P放下,認真道:“若是別的什么,幾位大人開口,我必不敢推辭??蛇@東西是有規制的,一個不好我小命不保。”他眼睛一轉有了法子:“都是套詞,咱們不如一條條理順了,一塊兒寫唄?!?
所謂套詞,便是用以往詔書中常用詞匯來表達意思。沈安侯掰著手指算:“太上圣人開創大燮基業,文治武功平定天下,這一點肯定是要寫的?!?
狄彥聽著點頭,李正牧飛快念出一句駢文,陳平執筆。沈安侯便接著道:“如今太上圣人故去,圣人并各位皇子感念他生養之恩,悲慟欲絕,也是得寫的?!?
這個更是應有之意,相爺們琢磨了一下,很快揮筆寫就。
“雖然太上走的快,沒有給圣人留下只言片語,可他輔佐圣人在位十多年,對圣人必然是滿意的,也期望圣人和身后子孫能做的更好,大燮長治久安?!鄙虬埠顢偸郑骸白謹祲蛄瞬??夠了就這樣吧?!?
三位相爺一頭黑線,前兩段還算靠譜,最后一條純屬瞎編。沈大老爺毫不負責:“太上還想宮變拉圣人下來呢,咱們能寫進去嗎?”他指了指草稿:“這是給天下人看的,給后世子孫看的,皇家內里再兇殘,拿出來也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真是什么話都敢說,陳平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沈安侯拍拍手往外走:“都寫這么明白了,后頭就更簡單,廟號自然是高祖,謚號就武皇帝如何?”
威彊敵德曰武,克定禍亂曰武,刑民克服曰武。穆青森是前朝大將軍,靠著軍功和兵力奪了天下,到被逼退位之前還在征戰四方,當個武皇帝確實沒話說。
攪得三位相爺頭痛的問題就這樣被沈安侯輕松解決,等“遺詔”宣布出來,穆荇的眉頭也松了一松,恭敬的率領百官給先帝磕了頭領了旨,風平浪靜的上了謚號,沒給大伙兒什么難堪。
經過這一遭,狄彥他們也在心里將沈安侯的地位又提了提,回家便耳提面命的告誡自家子孫,這般文武全才精通庶務的圣人心腹,日后只可拉攏,絕不可與之為敵。
第141章 朝會
先帝熱孝三個月,理論上講全大燮的百姓都跑不脫。不過御史主要盯梢在京的朝中大員, 是以各府上都緊了緊皮子, 什么飲宴奏樂百戲統統扯下來,白布帷幔將所有光鮮色彩遮了個干凈。
沈府自然是不會在這時候犯錯的,雖然打了先帝的臉, 卻不能無視規矩。也有穆青玉和狄家交好的言官試著揪沈家的小辮子, 可惜如今沈府沒了二房這個bug, 林菁嚴防死守緊閉門戶, 根本沒給人撈到把柄的機會。
反而是穆荇借著國孝的檔口發作了一批人。首當其沖的便是狄雋,雖然他拉攏先帝的暗衛,本意是增加自身籌碼讓圣人可以重用他,但這種行為本身就是對穆荇的不忠。要不是沾著親表哥的光環,又有狄彥在朝中站得穩,只怕這回他不死也得脫層皮。如今雖然被放了出來,可仍然是“戴罪之身”,雖然貴陽侯的爵位還在身上, 可祠部侍郎的官職已經被擼了下來。
收拾完狄家, 接著就是蕭家??丛谀虑嘤竦妮叿稚?,穆荇到底沒對這位姑母動手, 可南陽郡公卻被降成了南陽侯。老子爵位降了,兒子孫子都得跟著降,原本靠著穆青玉才有的爵位加封全被削了個干凈,成了京中的一大笑柄。
另有一個跟著倒霉的人便是吳王穆蕓。他在宣州偏安一隅,可老爹死了總不能不來哭靈吧。這一來就回不去了, 被圣人找了個院子丟進去圈著,和許昌王一塊兒作伴去。
他這還真是無妄之災,蓋因圣人不知怎么查到他與蕭家暗通款曲,明面上互不來往,其實唯一的子嗣便是蕭家女所出。雖然也有探子回報,這只是蕭家設局,吳王其實是被陷害的,可當皇帝的,不就是防爹防子防兄弟么?如今老爹死了,兒子還沒能耐鬧事兒,再把這個弟弟給收拾妥當,穆荇才能徹底安心。
自家人是警告性的懲罰,雖然沒臉,但不傷筋不動骨??蓪τ谄渌司蜎]這么好說話了。這次被暴露出來的先帝心腹有一個算一個,貶官的貶官,抓捕的抓捕,一時間京中人心惶惶。
眼見著正月快要過完一半,卻沒人臉上敢帶出一份笑影兒。在這種氛圍中,沈家的“得意”就變得越發惹眼。
沈安侯看著囂張,其實心里一直警惕,連和楚懷的往來都漸漸減少。他知道穆荇希望他做個孤臣,甚至希望他被全朝堂敵對——這樣圣人才是他唯一的依靠,他也只能做個忠臣良將,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沈安侯自然是不愿的,是以這些年他雖然在穆荇面前慢慢服軟,可該有的驕傲堅持也并未隱藏。只是隨著穆荇身上的束縛和枷鎖越來越少,對朝堂的掌控也越來越強,他不知道這位小心眼的圣人還能“大度容忍”多久,而這世間夠不夠他徹底抽身而出。
隨著這波清洗,朝堂少了一些人,又多了一些人。正月十五第一次朝會,沈安侯起了個大早趕著卯時入朝站班。
他到的時間不算早,不過穆荇還沒來,官員們或低頭垂眸養精神,或三三兩兩的說些小話。沈安侯閑得無聊,身邊又沒個能打嘴炮消磨時間的,便從前頭開始打量起這些掌握了整個大燮朝命運和動向的人,一個個的還都是熟面孔。
最前頭的臺階上,五個老頭半老頭是有椅子坐著的。左邊王司徒范司空,右邊尚書令中書令侍中,這是正一品和正二品的大佬。不過顯見著三位相爺雖然官職低了點,地位卻高出一截來,而王范兩位都是壁花,少有發言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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