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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全面興起
第二年一開春,一群少爺們并府兵就擼起袖子開干了。經過幾個月的磨礪, 他們已經學會了踏實和務實, 無論手段如何,只要達到目的,便是昧著良心忽悠, 或軟硬皆施都好。
因去歲便有不少散戶農人試著種了刺史府發出的良種, 雖然差距不明顯, 但確實比自家的產量更高些。又有刺史大人新開的莊子上豐收的消息傳出, 不少臨近的地主家慕名而去“請教”,沒想到那些公子哥兒也一點不敗家子,不僅讓他們真真切切看到擠滿金黃稻穗的田地,還答應來年教他們增加產量的法子。
要知道沈安侯在琨郡三年,可沒少培養熟知農事又會與百姓溝通交流的“干事”,這會兒可不就派上用場了?便是地主們半信半疑,可干事們說的也好:“你按照我們的法子栽種,若是收成不及你們往年, 自有刺史府給予補貼, 不過要是多了,那可得按比例增加些賦稅。”
遂將刺史府的收稅標準念給他們聽, 諸如收成低于多少便免稅,在哪些區間收多少,總而言之便是得的越多交的越多,只多的賦稅又只占了多出產量的一小部分。大伙兒心中一算,怎么都不吃虧, 是以干脆拍板:“都聽刺史大人的安排。”
下屬太守和縣令們還有些擔憂,沈侯爺便給他們吃定心丸:“我青州有多少地你們知不知道?我能從宣州調集多少糧食,你們又知不知道?便是瓊州真的一顆糧食不收,我也能自掏腰包養活百姓,你們跟著我,功勞大家分,責任我一個人擔著,還有什么好顧慮的?”
話都說到這地步,官員們真不敢再強撐,只在內心祈禱這位大爺說話算話。不過很快他們就沒工夫考慮這許多了,因為沈刺史那神秘的曬鹽場終于揭開了神秘面紗,雖然沒讓他們觀摩里頭到底是怎么做的,可一袋袋泛著淺青色的食鹽被運出來,卻讓所有人眼睛都直了。
這可是食鹽,是可以換成銀錢的硬通貨。當初來這兒的歷任長官不是沒想過用海水煮鹽,可光是柴火和人工就不知耗費多少。做出的粗鹽除了最困窘的漁民和沿海的百姓,根本不愿意取來食用,是以雖然緊靠大海,瓊州富人用的鹽,還是多靠行商販賣供給。
可如今這樣的情況,實在讓他們無言語對。也沒見沈大人有什么大動作,不過圈了幾片地,帶著一群家丁挖了沙子,之后……之后這位大人便把周圍給圈起來,不讓人看了。
瓊州也有商人,而且還是兇悍的商人,他們不是沒想過潛伏進去查看情況,可是去的人全部消失不見,生不見人死不見尸。他們正猶豫著要不要進行下一步動作,就被府兵們挨個點名“搜查逃犯”,輕則破財消災,重則家破人亡。
這樣一來,自然引起了瓊州境內的動蕩,尤其是加上遷移沿海居民的舉措,更是顯得整個瓊州都變得人心惶惶。好在沈安侯一直注意著引導輿論,更重要的是故意挑了開春這個時間點——春天農活重,大多數百姓應付完地里的活計就該倒頭睡了,哪里有那么多精神關注其他。
讓沈安侯半憂半喜的,是海盜一直沒有出現蹤跡。他的時間還是太緊張了,府兵們雖然經過半年的訓練,但到底還沒從根子上改變思想,面對兇悍的海盜到底能不能一戰而勝還是未知之數。而瓊州的百姓雖然看到了希望,但要徹底翻盤,并非朝夕之功。若是能將危機爆發的時間拖到一年之后,他絕對有把握徹底將海盜剿滅,還瓊州一片富饒安寧。
也不知是不是沈安侯自帶主角光環,雖然他一直提心吊膽,可除了兩次颶風侵襲,瓊州還真沒被海盜光顧。他卻不知道這真是自己運氣好,海盜們第一次聚集起來想要登陸,便被颶風卷了個正著,讓這群靠著大海討生活的人十分無奈——按說他們多少有些判斷天氣的法子,不應該出這樣大的紕漏,可是不知怎么回事,他們的船才出來,就被颶風打的稀爛,人手更是折損了不少。
若說第一次這樣是巧合,可到第二次,海盜們重整旗鼓準備再來,又被颶風堵個正著,他們就不得不思量思量了。海盜頭領在狂風暴雨的海面飄了三夜才被僥幸救回來,說的第一句話便是:“今年不敢再往外了,咱們勒緊褲腰帶硬撐吧。”
好在他們藏身的島嶼里屯著不少糧食,大伙兒算一算,也勉強夠活到來年。沈侯爺便這樣得到了喘息的機會,隨著海鹽被送往大燮各地,糧食連續兩次豐收,刺史府人教會女工們制作的云香紗賣出大價錢,再加上山茶油繼續行情走俏,不僅是瓊州一地的百姓日漸歡欣鼓舞,連大燮的其他地方都開始注目起這個荒蠻之地——這到底是快寶地,還是沈安侯就是有這樣的能耐?
林菁和沈安侯卻無暇顧及外界的反應,他們還有太多計劃要實施。沿海一帶雖然不適合居住,可漁業卻不能放松。新型的漁船被造出來,鹽場步入正軌后,開始養殖海帶和紫菜,水泥制作的堤壩和房屋雖然粗糙,但勝在結實,由府兵、漁民和土著山民組成的“海洋公司”大肆招收人手,一下子養活了近一半生活在潦倒邊緣的貧民。
沈安侯也不怕他們泄密,畢竟海洋公司是軍事化管理,還有不少青州莊子里來的“政委”給他們洗腦。好吃好喝的生活,未來就是希望,還有誰想干提著腦袋過日子的事兒?不過一年時間,這些人里頭的探子被揪出來的被揪出來,自己反水“改過自新”的更是不少,沈大老爺松了口氣:沿海海盜的勢力分布,他總算是心中有數了。
林菁也沒閑著,她在配置各種藥材,解除瓊州的瘴氣和疫病之苦。瓊州地處海邊,潮濕溫熱的環境最容易滋生細菌,每年不知道有多少人因此喪命。然而按照醫家的說法,萬物相生相克,在這里必然有克制這些疾病的藥材。于是刺史府人在府上安頓好之后便親自帶著醫女跋山涉水,不知嘗試了多少法子,終于找到了具有廣譜適應性的藥方,并做成易于攜帶的丸劑,無償在瓊州上下推廣。
林夫人帶著醫女在前,孔氏和范氏兄弟便跟在后頭。有了生命的保障,還能讀書習字,做得好說不定就能被海洋公司或商隊選上,從此成為人上人,瓊州百姓們被支使的團團轉,慢慢從背井離鄉和不知所措中解脫出來,反而心中充滿了希冀,主動想要做更多——沈刺史說了,只要他們聽話,努力,就一定會有更好的日子在前頭等著。
這一年,瓊州的賦稅中,光是田稅便比往年翻了三番。而更可怕的是,這個讓人望而生畏的下州,居然交出了比上州還多的商業賦稅、遠在京中的圣人看著奏報不禁熱淚盈眶,不愧是沈安侯啊,照這個架勢下去,明年自己就可以將他拉回來當個好幫手了。
是的,京中的圣人最近過的并不好,他推行政策很不順利,雖然世家們被沈侯爺“挾持人質”不敢跳的太過分,可暗中使絆子卻越發囂張。瓊州能變得富庶興旺確實令人欣慰,可對穆荇來說,還是讓沈安侯呆在自己身邊,隨時給自己出主意懟世家來的更重要些。
如果讓沈侯爺知道穆荇的想法,一定會給他一個大大的差評。第一次自己在琨郡,這位便顧忌世家力量認輸,將他扔到瓊州來。如今自己到了瓊州,穆荇卻不能乘勝追擊,反而還在一步步后退,這般領頭人怎么看都是個沒前途的。
好在這時候,沈安侯并不知道京中的局勢。他正和所有太守縣令并公子們圍觀自己的實驗田莊。李懋走在最前頭,給大家講解:“之前我們看的都是兩季稻,這一片田地是用紅花草改良過的,現在是今年的第三季,不過產量比起前兩季要差很多,田莊頭建議還是只中兩季好些,對土地的損傷也輕微些。”
“那邊看著更粗壯些的呢?”孔墨竹指了指前方。
“那也是下頭埋了麥飯石,雖然第三季了,看著卻比這邊好。不過麥飯石并不常見,我們帶著人翻遍了瓊州境內,也只找到三處,因此并不適合廣泛使用。”
兩年之前,誰能想到,一個溫文秀氣的世家公子,會對農事如此精通?溝渠挖多深,植株行距多少,便是積年的老農只怕如今也比不上他。看著李懋并身后吳弘、邱湃,鄭義三位少年,孔墨竹贊賞的對他們點點頭:“你們做的很好,從明年開始,就全面推廣咱們的種植方法吧。”
看三個少年大聲應諾,沈安侯也開心,并提醒道:“這些東西都總結成冊,發往京城。真正的功績不是你能做到,而是你能讓所有人都做到。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只憑著讓瓊州的田產翻個幾倍,你們最多能得到些銀錢獎勵,可要是你們能讓大燮境內的田產都翻倍,那便是可以封爵的功勞了。”
“這些?”李懋也嚇了一跳,在他們想來,這種種植方法算得上“獨門秘籍”,無論哪個世家都不會輕易說出來。他還在糾結自己學到的東西能不能教給家族,沒想到沈侯爺比他還心大,直接就想捅給全大燮的農人。
“你們心中想的什么,我大概是知道的。”沈安侯點了點他,并沒有不高興的樣子。他只淡淡的說:“我當初在琨郡,便問沈汀,我是不是該推行教育。沈汀告訴我,如果百姓們無法吃飽穿暖,便是上學也只能是他們的負擔。這是一個孩子都能看得明白的事兒,上學是好事,但前提是家有余糧。我希望大燮變得更好,所有百姓都能富足,所以但凡我所有,便愿意與他們分享。”他笑著看面前的少年,輕聲道:“你們再摸一摸你們的胸口,問一問自己的內心,你們心中裝著的,到底只是家族,還是——整個大燮,天下百姓?”
這個命題太大,所有少年們都陷入的沉思。按照他們受到的教育,自然一切以自家家族為先。可在瓊州這一年多,拋開家族利益和朝中紛爭,所有人齊心協力讓百姓們過的更好,難道不是一件開心并值得驕傲的事情嗎?
沈安侯看他們陷入糾結便笑了,這群孩子已經不再是純粹的世家子了,這一年多里,他們也同樣受到了思想上的沖擊。平等和務實的精神、不困于一地的思維方式,以及更寬廣的眼界,會讓他們漸漸與世家作風中狹隘狂妄的一面漸行漸遠,至于最后他們的選擇,便只能看他們自己的決斷了。
第133章 新官上任
元安十四年的新年在一片歡騰和少年們的思索中度過。還沒出正月,一隊快馬便到了瓊州。這是圣人首批“天子門生”, 有從文的, 也有從武的。另外帶來的是一堆調令,少年們這才知道,沈安侯已經在年前往京城發了奏章, 將瓊州上下的官員拿下的拿下, 調任的調任, 升遷的升遷, 給他們騰出位置來。
“三個郡守你們是別想了,八個縣令,除了孔家青爍、青燦兄弟和陳晨李懋外,你們八個少年自己分一分,一人擔一處去,想好了給我上條陳,我寫就任文書。”這一回和一年半前剛來不同,沈安侯是玩真的了:“陳晨對軍事很有天分, 都督府就交給你了, 該怎么練兵你自己心里有數,注意記得監督下頭的都尉府。孔青爍, 你去當從事,負責監督和彈劾之責,青燦當簿曹,負責瓊州的文書工作。李懋,你依舊當個假佐, 別覺得官職太低,我要你今年之內,將咱們的種植法子推廣全州,你可能夠辦到?”
李懋是點頭了,可其他孩子卻有些忐忑。和剛來時的自信不同,跟著沈安侯越久,他們越能看到自己的不足,也忍不住擔憂,自己到底能不能把事兒做好。
沈安侯便笑:“知道畏懼,知道責任,這是好事。可你們得明白,你們來這里不過是鍍金的,做出成績,回去升官才是正途。如今我給你們鍍金的機會,就看你們能不能把握住了。要是覺得自己不行的就站出來,官職依舊給你們,反正有陛下給的這批人手呢,你們當個蓋章的就行。”
又是這句!又雙叒叕是這句!人性蓋章機什么的,求不提!八個少年老老實實下去商量各領哪處了,被派遣來的青年們便忍不住皺眉,其中一人似乎頭領模樣,行了個禮問道:“大人這般隨意差遣分配,是不是有些不妥?”
“你覺得我不妥啊?”沈安侯看著懶洋洋,可周身威壓卻毫不掩飾的放出來,讓那青年有些喘不過氣來:“你叫什么來著?周朝對不對?你來的時候圣人有沒有交代過你們什么?諸如到了這里多聽多看少說話,尤其不要自以為自己很厲害,什么都不懂就給我瞎提意見?”
周朝小臉兒一紅,圣人確實這般提醒過他們,只他們自認為是天子門生,代替圣人牧守四方,是以有些看不慣沈安侯把重要的官職如此隨意的處置罷了。
“我先教你們一個乖,到了誰的地盤上,就聽誰的話,別覺得自己很厲害。”他點了點下頭的少年們,讓他們自報家門,這才繼續歪頭看這群“精英”:“我知道你們覺得自己不錯,可說句實話,就算是圣人,也得承認世家的教育比土鱉強。你們不用不服氣,跟著這些上官做一段時間的實事,如果你們真天賦異稟,我立馬將他們的位置給你——便是我自己這個刺史,只要你但得住,我也不在乎送給你。”
世家少年們面上端得住,心里卻笑著感慨,自己來時可不和他們一樣?虧得那時候沈侯爺脾氣好,手把手耐心教,還給了他們靠譜的幫手一路扶持。不過他們也明白,沈侯爺將人散下去給他們打下手,也存著讓他們帶新人接手的想法——眼見三年任期就要滿了,如沈安侯說的,他們就是來鍍金的,家里哪里真會放任一群有前途的子弟呆在這窮鄉僻壤的地方?
即使現在瓊州已經大變樣,可在中原腹地和世家們心中,這里依舊不是什么好地方。少年們雖然心中多有不舍,可這一年多的磨礪也讓他們明白,在大局面前,他們的心意并不重要,家族利益當前,他們不會有太大的自由。
雖然下頭心思各異,不過沈侯爺鎮得住場子,有什么勾心斗角的都不敢放到明面上來。可憐精英們一來就吃了個下馬威,接著就是不斷震驚:“為什么瓊州的文字和賬冊都看不懂?”
“不覺得這樣簡潔很多嗎?”簿曹孔青燦淡定道:“我們多少事兒的,能節省一刻鐘是一刻鐘,等你看明白了就知道這么寫的好處了。”
雖然不是很懂,可看著賬房們飛快的核賬,文書們寫字也比以前更利落,跟著他的人便不敢多說。而另一邊,周朝也被嚇了一跳:“為什么州中有女官?”
此女官不是彼女官,皇城之中有女官不足為奇,可三位太守里居然有位是女子,那就不怎么正常了。孔墨竹摸了摸鼻子,給出官方回復:“瓊州人口稀少,人才更是少,有的人出來干活就不錯了,少計較這些細枝末節。”
這是細枝末節嗎?周朝一臉無奈,孔墨竹攤手:“刺史大人原話,在瓊州,咱們要女人當男人使喚,男人當牲畜使喚。等你忙起來就知道了,不管面前是男是女,能把事兒給你做好的就是好下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