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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侯自是允諾,等沈敬回過頭來想找親媽告狀的時候已經失了先機,楚氏反而勸他:“你這幾年太過浮躁了,便是學問上也少了鉆研,又何談再進一步?還是先做好你手頭上的事兒,只要你足夠優秀,自然會有升遷的日子?!?
其實誰不是靠著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往上爬的呢?沈安侯也沒義務偏要拉扯著沈敬給他好處讓他升官發財的。要不是看在親兄弟的份上,這么個背后說小話總想踩著自己往上爬的家伙,沈安侯早想辦法把人捏死了。只再多的感情也是沒有的,兩人相安無事還好,要是沈敬敢指手畫腳的,大老爺能讓他知道花兒為什么這樣紅。
沈敬在福德堂碰了一鼻子灰,心中自是不忿,而他排解郁悶的法子便是找沈淞的麻煩。可憐沈大郎養了三四個月,身子才有些起色,被二老爺一番狂噴又煞白了臉色,只得重復起以前閉門苦讀的日子。
要說沈淞心里一點兒抱怨沒有,那也是不可能的、憑什么二老爺自己和大老爺較勁兒比不過,就逼著他出人頭地壓大房一頭呢?且不說沈二郎根本沒想過走讀書這條路子,兩人根本沒什么可比性,就算他讀書好文章好被舉茂才了又如何?還不是同三叔一樣等著候補,要是沒有個大老爺這般在圣人跟前說的上話的,且有的是時候要蹉跎。
而他親爹又干了什么呢?和同僚聚會的時候公然抱怨楚上將軍偏心大房,這話傳到楚懷耳朵里,自然更加不待見沈敬。事實上楚將軍從來都沒掩飾過自己對沈安侯的欣賞,偏愛他也是理所當然。唯有沈放死宅那幾年,他為了幫扶沈家,只能捧著沈敬些,可沈安侯可以撐起門楣,甚至兩家共贏時,他的選擇自然又回到了大房。
不說他身為長輩,本就沒義務在兩個外甥之間一碗水端平,平寧楚家和將軍府的莊子上這幾年出了多少好東西?但凡有沈安侯花用的,就從來沒落下過沈敬一家子。沈攸得的東西少些還知道感恩戴德,每次在楚懷面前畢恭畢敬的表示感激之情呢,沈敬和沈淞可是三年前就拿著白玉紙讀書習字,不知道羨煞了國子監里多少人,可能聽見二老爺的一句好話兒?
沒有什么付出是理所應當的,只想著索取的人總會把自己的路越走越窄。楚懷的心胸雖然寬廣,但也沒圣父到聽了一耳朵自己的壞話還上趕著對沈敬好。沈安侯就更加,他可不是和沈敬手足情深的原裝貨沈放,對待沈家上下都是從路人的角度慢慢熟悉起來的,誰真心便和誰好,誰找麻煩便掐回去。
沈敬可不覺得自己有問題,他只認為舅舅涼薄大哥敵視,連兒女都是不省心的。在他的認知中,沈淞讀了這么多年書全無精益都是他不刻苦不專心,沈清漪更是進了蜀王府便沒了聲響兒,完全辜負了他的一腔期望。
如今連母親都不幫著他,讓他的一身才華滿腔抱負全無處施展,二老爺心中憤恨,只能借酒消愁,卻不知抽刀斷水水更流,借酒消愁愁更愁,第二天差點沒因宿醉而誤了點卯。
沈安侯可沒空管沈敬的一腔悲切,他去年交代平寧楚家的除了山茶油一項外,可還有制糖的法子呢。楚家也是極舍得下功夫的,今年入秋的時候居然意外在閔州和瓊州的交界之地找到了大片的野生甘蔗。要知道那邊可算得上是蠻荒之地了,除了當地居民就是被流放過去的犯人,又是瘴氣又是酷熱的,別說世家子,便是流民都少有往那兒跑的。
東西找著了就好辦。沈安侯讓楚家人準備好來年帶著種苗到江州去種植,畢竟這地方也算是經營出模樣兒了。而他青州莊子上的管事史明也帶著莊戶們插了一手,只他們是拿著沈安侯的書信去了秀川郡找郡守陳大人和山民頭子冉越談合作。
于是等山茶油的采收壓榨基本完工,各處供貨也都順利運出去,新出爐的銀青光祿大夫楚峋楚大人還沒歇口氣兒,又得忙碌起甘蔗的事兒來。他口里叫著累,心里卻是開心的,沈安侯便告訴他,這就叫痛快——痛并快樂著。
野生甘蔗被楚家雇傭的勞動大軍們收割,留下上頭的種苗來年栽種,剩下的長桿兒被清洗干凈用來制糖。后世的蔗糖有紅糖白糖冰糖三種,其實主要成分的差距不大,只是工藝上一步步提純而已。不過林菁卻想要一些土紅糖,楚家對沈家的事兒向來是有求必應,干脆每種都做了一些。
土紅糖其實不是單純的蔗糖,里頭還含有果糖、還原糖、葡萄糖、糖蜜以及維生素和礦物質微量元素,具有強烈刺激機體造血的功能。民間俗稱的紅糖水補血其實就是說的這種。它是直接將甘蔗汁水經粗濾布過濾后,倒入大煮糖鍋加熱,去除上層泡沫并沉淀后熬制的。
沉淀后的甘蔗汁水放入鍋內熬煮兩個時辰,慢慢變成金黃色的糖漿。翻著氣泡的糖漿被倒進鋪上竹席的平臺上,糖漿一邊冷卻,熬糖的工匠一邊用木錘使勁地滾壓,把糖汁鋪均勻,等它凝固后,便成了色澤黃白的土紅糖塊兒,可以用刀子切成小塊兒便于放置。
而紅糖和土紅糖的不同在于里頭蔗糖的濃度更高的多,而其他物質基本被除去。甘蔗汁在濾去雜質后需要加入適量的石灰水,再通過重復過濾,所得到的濾液就是蔗糖的水溶液了。沈安侯還教了他們用白醋淋小蘇打的法子得到二氧化碳將過量的氫氧化鈣變為碳酸鈣沉淀掉,卻驚的楚家人和工匠們直以為這是什么道家術法,生怕自己泄露天機,讓沈安侯無語至極。
之后的步驟便與土紅糖的做法一樣兒了,通過蒸發、濃縮、冷卻,得到比土紅糖更甜、純度更高的紅糖。若是將紅糖溶于水,加入適量的骨炭或活性炭,將紅糖水中的有色物質吸附,再過濾、加熱、濃縮、冷卻濾液,一種白色晶體——白糖就出現了。而冰糖則是以白糖重復之前的步驟,再來一次加水溶解、除雜、清汁、蒸發、濃縮和結晶。雖然工藝一項比一項復雜,但隨著糖品的純度變高,味道也越發純正。
白糖和冰糖色澤美觀,完全可以當做奢侈品來售賣,讓楚峋十分歡喜。而林菁也得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土紅糖,只可惜她如今懷著身孕不好多用。倒是沈玫十分適合吃些紅糖烹制的食物,生生被林菁養的面色紅潤胖了一小圈兒,讓楚氏稱贊不已。
楚家今年出的糖不多,更多的是用這些野生的甘蔗試一試熬制的法子看是否可行。得到的各色糖品也沒出售,全部當做年禮贈送給各家了。沈家自然是拿了個大份兒,再次惹的京中各世家眼紅不已,紛紛扒拉起自家閨女兒子,看有沒有合適的能拿來和楚家聯姻,也能分些好處得個新鮮,一時間倒讓楚家的未婚兒女們變得熾手可熱起來。
楚岷和楚懷哭笑不得,沈安侯哪里只是楚家外甥這么簡單,這些年楚家折騰出來的東西哪樣不是他的主意?不說這些成品貨物,便是得的利潤,他也是有三成分紅白拿的。
就這樣楚家人還覺得這是占了他便宜了,只恨不得加倍的對他好。而沈安侯要這么多錢財也沒用啊,只能擴大莊子到處買人買地。史明被他支使著從南到北的跑了好幾圈,實在是有些吃不消了,無論是青州還是秀川郡,沈大老爺的地盤都越來越大,人和事兒也越來越多,他老胳膊老腿的都要散架了。
于是另一個長隨柳湘也遭了秧,被扔到了秀川郡去頂班,讓史明專心負責青州的莊子。好在他之前散出去的鏢師們已經在這兩處并往來京城的路上走熟悉了,無論是信息溝通還是協同調度都變得十分輕松高效,沈安侯也能透過他們遙控管理兩個地方。
第74章 過年(一)
時間在忙碌中走的飛快,一轉眼又到了年底。沈玫雖說基本上已經和秦家決裂, 但面子上還是要過得去, 過了臘八后就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去。林菁卻是多有不舍,這段時間里她和沈玫相處的越發投契,就更不想她讓這般單純活潑的人收斂了性子過那樣小心翼翼的生活, 生生將自己變成個刺猬。
沈玫又哪里想回秦家呢?但規矩向來如此, 遮羞布還不能丟。楚氏雖然心疼女兒, 但秦江親自上門來接人的時候還是爽快的答應下來。過了臘月十五, 沈玫不能再拖了,終究是帶著一雙兒女和秦江離開了沈家。
林菁為此還背著人偷偷哭了一回,嚇的沈安侯魂都飛了,還以為出了什么大事兒。聽到林菁解釋后才松一口氣,勸慰她道:“沈玫要是真留在這里過年才不好呢,原本占著道義上的制高點也要變得理虧了。還不如等過了正月十五,我再去接她回來,一共不過個把月的時間, 有我陪著你還不夠嗎?”
終于被安撫住的大夫人這才收了淚水, 抽抽噎噎的要沈安侯保證說到做到,不能敷衍自己。沈大老爺哭笑不得的賭咒發誓才讓她開心起來, 回過神來的林菁也有些不好意思:“我最近是不是情緒波動有些太大了?”
什么都懂的沈大教官給她寬心:“這都是正常的吧,我以前還看書上說孕婦脾氣古怪胃口刁鉆十分不好伺候呢,你不過是多愁善感了些,這又不是壞事兒。”
結果沈大老爺就烏鴉嘴了,哭過這場沒幾天, 林菁就開始犯惡心,胃口也越來越差。好在她精神還不錯,看楚氏著急上火便與她開玩笑:“之前有小姑當個開心果兒,我自然是吃什么都香,偏你們著急上趕著的把人給轟走了,我可不就受不住了?”
楚氏聽的好氣又好笑,沈安侯就真急得不行,滿京城的找蜜餞果干給林菁試著能不能開胃止吐的。這般過了十來天,總算是好轉了一些,不過還是聞不得油煙味兒,只能吃些清淡的。
范氏看林菁這樣子便想在家務上插一腳,便是拿不到管家權,從中撈幾個好處也是使得的。今年沈府的果蔬鋪子可還開著呢,那真能算是日進斗金的。要是能接管個幾天,無論是拿著東西送人討巧兒還是從縫隙中扣些銀錢來,都能讓二房好好賺上一把。
然而她如意算盤還沒打響,小程氏便帶著白薇抬著賬本兒去了楚氏的福德堂。小姑娘如今做事兒像模像樣的,大大方方和老太太行禮問好后說明來意:“幼娘平日里管家盤賬還算應付的來,可這年尾合賬并各家年禮往來還是拿捏不準。如今母親身子不爽利,我也不忍多打擾她,只能辛苦老太太給我把把關,花費些時間教我了。”
楚氏自然是滿口子應了。反正半日閑和女學早已關門放假,便是慈淑所和女兒街也在收拾著準備過年,沒多少事兒要勞煩到她頭上來。她這一年忙過一年的就怕突然閑下來,小程氏這會兒來的正好,可不是能讓她拿家務事打發時間。
因會所和女學的財務都是用的簡體數字和四柱清冊,慈淑所的姑娘們更是全都學了簡體字,楚氏看家中的賬目一點兒都不費勁。小程氏也是個細致的,把條條款款都做成表格,看起來清晰明了。楚氏翻了翻就知道沒什么問題,于是手把手教她后頭怎么處理。
年禮的講究多,雖然有跡可循,但也有不少增減的對方。而這又牽扯到家中爺們的交際往來,與什么人關系好了便加重幾分以示親厚,與哪家關系淡了便用些華而不實的大件兒稍作敷衍。小程氏聽的津津有味,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崇拜的看楚氏:“您知道的可真多,這些都是誰告訴您的???”
楚氏便笑:“你還小呢,憨吃憨玩的,能算清楚家里的賬冊子已經是不錯了。你且想想我和你家太太平日里交際的是哪些人?可不就是禮賬上這些人家的夫人太太小姐們么?只要愿意聽愿意想,哪家和咱們家好,哪家在找咱們家的麻煩,呢都是一目了然的。”
小程氏便赧然,她也和女學的姑娘們一塊兒玩過,卻從來沒考慮過她們各家背后和自家的關系如何,只想著一起說笑玩耍了。
楚氏看出她的想法,輕輕彈了彈她的額頭:“你才多大呢,能幫著你太太算賬管家已經很能干了,家里大人都在,哪里就需要你這般操心了?這些事兒大可以等十年后慢慢學起來?!?
小程氏笑著點頭,對于老太太教導的東西卻更加上心了。她倒不是貪戀管家的權利,而是心知肚明自家太太并不喜歡做這些事情,若是她可以更周全些,能干些,不讓林菁省心了么?
范氏看著福德堂里一大一小有商有量的,心里不知道有多氣,直念著小程氏心機深沉,老太太也是越發偏心大房,完全不給二房丁點兒好處。沈敬還沒從沈攸補缺的事兒緩過來呢,聽的也是同仇敵愾,二房一家子都陷入了低氣壓,別說沈淞和孔氏越發沉默,便是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沈湛都本能的安分了幾天。
打點好了親戚朋友,剩下的就是自家過年的安排了。因林菁受不得勞累,沈大老爺干脆擼著袖子親自操持。他可不像小程氏這般戰戰兢兢的,根本不管往年慣例如何,全按照自己心意置辦,又是張燈結彩又是舞龍舞獅,將原本肅穆的節日生生變成了歡樂的海洋。
老太太看著覺得熱鬧,也不禁止他腦洞大開的折騰,還在一旁出謀劃策,讓沈家新年的氣氛愈發熱烈。就這樣他還不滿足,決定團圓飯大家一塊兒吃火鍋,還拉上了楚懷一家子。
楚將軍不知道是不是平時被他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鬧慣了,居然也由著他胡來,真在大年趕早兒就帶著一家人來了沈家。兩家人也沒什么需要客套的,一人一碗熱熱的水餃下肚,脫了外衣在福德堂東次間的炕桌上牌九麻將的就玩開了。
這天便是沈敬都沒說出什么敗興致的話來,甩著紙牌和沈安侯一頭對戰楚懷沈攸兩個,老太太和洛氏也各自帶著兒媳婦在麻將桌上一決高下。楚大郎并沈淞沈汀看了一會兒便跑去耳房打臺球,三夫人盧氏看孔氏有些無措,便拉著小程氏,三人玩起了跳棋,林菁在一旁觀戰。
孩子們也不用多管,統統往玩具房里一丟,幾個靠譜的婆子丫環照應著就行。沈淑窈前段時間和秦家的小哥哥小姐姐玩的挺好,一點兒不在乎有人分享自己的玩具,楚家小哥兒又自持年長,對兩個小的多有謙讓。唯有沈湛被范氏慣的有些霸道,可惜武力值比不過堂姐,被沈淑窈暴力鎮壓了兩回便老實了,再不敢霸占的玩具不讓別人碰,三個人倒是玩的十分和氣。
正餐在夜里,中午便不用做的太復雜,只讓廚房隨意搭配著葷素便好。沈家的三位大廚可是一直有競爭關系的,又有林菁和沈安侯不斷推陳出新,手藝絕對算得上出類拔萃。洛氏算是沈家的???,表現的還算淡定,她家兒子兒媳婦并小孫子便有些丟人了,雖然禮儀形象還勉強維系著,但吃飯的速度絕對比平時快出了兩倍去。
鄭氏吃到七八分飽了才后知后覺的發現自己大約是失態了,有些忐忑的看了楚家大郎一眼,偷偷吐了吐舌頭。楚家大郎卻沒明白她的意思,還在一旁著急:“你是不是吃太快燙著了?多大的人了還沒兒子穩重呢?!?
鄭氏被他一番話說的連都紅了,勾著脖子恨不得躲到桌子底下去。林菁本是有些看不慣鄭氏,覺得她挺作的。如今看她這般率真甚至有些孩子氣的舉動,卻對她有了幾分改觀。
其實今兒在一塊兒玩了半天,她就發現鄭氏沒什么壞心眼兒,雖有些小家子氣沒主見,至少心思不是歪的,這一點從楚家小哥兒的教養也能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