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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碗筷,驚慌失措去尋黃友碧,連比劃帶說,神情激動把師徒弟倆拖了過來:“我家舵主生病了,嘗不出味道了,黃老先生趕緊去瞧一瞧吧?”
黃友碧飯吃到一半,被趙子恒生拉硬拽拖了過來,問明緣由之后哭笑不得:“十七這個猴兒又整人!”她打小整人的花樣就多,長大了依舊不改其性。
趙無咎吃著沒有鹽味的飯菜,聯想到俞昂的訴苦,忽道:“黃老先生,官鹽價格如此之高,還引起百姓暴*亂,你說如果給那些鹽道官員們吃一個月不加鹽的飯菜,他們會不會也能體會一點民間疾苦?”
黃友碧被他的異想天開給驚到了:“趙舵主開玩笑的吧?那些官老爺們一個個吃的腦滿腸肥,便是山珍海味端上去之前也要掂量一下夠不夠稀罕,誰還敢把不加鹽的飯菜端上桌供他們享用?”
趙無咎:“老先生說的也對,誰敢端上去呢?”像在問黃友碧,又像在問自己。
柏十七在漕幫的威信看來不錯,她吩咐往趙無咎院里送不加鹽的飯菜,下面人便不打折扣,不但飯菜不加鹽,便是連個咸鴨蛋也不敢送過來。
他吃第一日的時候,估摸著晚上柏十七就會出現。
結果失算了,柏十七連個影子都不見。
第二日的時候,他想著柏十七縱使自己不肯來,也會使個丫環小廝來探探消息吧?
結果除了送飯的廚下大娘嘴閉的跟蚌殼一般,連院里灑掃的仆從都好像約好了似的,開始演起了啞巴劇。
第三日飯菜送來,柏十七沒出現,趙無咎先自憋不住了,派趙子恒去請柏十七:“就說我說錯了話,請她過來向她賠禮道歉?!?
俞昂沒做的事情,想不到他反而要先一步去做了,真是世事無常啊。
趙子恒去宅子里轉了一圈,沒找到柏十七,又去碼頭上尋鄧老三,結果被留守的漕幫兄弟告之,少幫主跟鄧三哥于兩日前就出發去清河道了。
“朝廷有派人清理河道啊,幾時要勞動漕幫的人去清理河道了?”趙無咎很是疑惑,不知道又是地方官員強制性攤派的什么活兒。
沒想到趙子恒神神秘秘附在他耳邊小聲解釋:“十七臨走時有交待,碼頭上的兄弟才沒瞞著我。清理河道可不是挖淤泥,而是……去清理水匪?!?
趙無咎還當自己聽岔了:“清理水匪?”
趙子恒愁眉苦臉,已經開始替好兄弟擔憂了:“那些水匪連俞大人都敢剁,十七去了還不得被他們鑿沉了船泥喂魚?”
趙無咎也見識過柏十七在運河里如魚得水的樣子,可是聽到她去清理航道,還是沒來由的擔心:“那些水匪兇殘狡猾,十七……她下得了手殺人嗎?”
若論兇殘程度,兩者根本不在一個級別。
趙子恒:“碼頭的兄弟說,每年水匪泛濫的時候,十七總要帶著漕幫的兄弟們出門清理一波,沿岸衛所的那些大人們請不動,便只能自己動手清理了?!?
趙無咎:“他有沒有說幾時回來?”
趙子恒搖搖頭:“這種事情沒個定數,少則十天半月,多則一兩個月也是有的,如果碰上……”他呸呸兩聲,把剩下的話咽進了肚里:“不吉利的話就不說了?!?
俞昂聽說此事,內心復雜。
他對救命恩人柏十七原本很是感激,可是被斥責為吃閑飯的人,還讓他除塵做活,連飯都是沒有鹽味的,不免要覺得她不懂尊卑上下,居然敢如此待他一介朝廷命官,實在是膽大妄為,心里不由生出幾分惱火。
可是聽說她帶著漕幫兄弟去清理水匪,卻又恨不得贊她一聲“少年英雄”。
作為親歷過生死,從水匪手底下逃出一命的人,俞昂至今想起來也覺得膽寒,可柏十七年紀輕輕卻已經帶著人去河里搏命,其中兇險不言而喻。
“柏少幫主……手底下的功夫如何?”俞昂也有幾分擔心。
趙無咎:“……你不記恨她讓你吃不加鹽的飯菜了?”
俞昂這幾日也從侍候的仆人嘴里打聽到了官鹽店的價格,不說尋常百姓吃不起,便是以他的俸祿也覺得價格高的離譜,如今不得不承認柏十七的聰慧:“還要感謝少幫主此舉,讓我不止是站在官員的立場看待私鹽之事,更能從百姓的角度去理解高昂鹽價之害?!彼闹馗WC:“陛下既然派了微臣來清查江南鹽道,這里面無論水有多深,微臣拼著一條命也要查個究竟!”
趙無咎:“就憑你?既無官印也無圣旨?”
圣旨早就在官船上丟失了,官印當時帶著,醒過來卻不見了。
周王此話太過戳心,俞昂撲通跪在了他腳下:“微臣自知能力有限,連官印也丟了,就算是想要清查兩淮鹽務,地方官員恐怕也不會配合,微臣想要扯殿下的大旗一用,求殿下允準?”
趙無咎在袖袋里摸索著掏出來一個東西,遞到了他面前:“你遺失的……是這方印嗎?”
俞昂神情激動,雙手捧住了自己的官印,幾乎要對趙無咎感激涕零:“微臣多謝殿下!多謝殿下!這正是微臣遺失的官信!”
趙無咎淡淡道:“你也不必謝我,這方印還是當初十七救你的時候,在河邊撿到的,她覺得可能會是比較重要的東西,便交由我保管。之前見你重傷未愈,若是拿到官印,必定著急去辦差,還不如壓在我這里?!?
“柏少幫主?!”俞昂百感交集,只恨柏十七不在眼前,不然他都要向對方下跪磕頭——她不止是救了他一人,更是救了他全家!
丟了官印家人也要受牽連,所以他才緊隨周王左右,為的就是將來回到京都,能求周王在陛下面前替他的家人求情。
趙無咎目光悠遠,感嘆道:“十七用心良苦,讓你我吃過幾日不加鹽的飯菜,體嘗百姓之苦,真要清查江南鹽道,也能想想今日,更能心志堅定,鐵面無私!”
俞昂一副受教的模樣:“柏少幫主高義,微臣謹記在心,只盼她平安歸來,到時候微臣一定向她道歉!”
趙子恒在旁輕笑:“那我可要做個見證,希望俞大人不會食言?!?
好兄弟老捉弄他,但他卻見不得十七受別人的委屈,總覺得她就應該恣意的活著。
第45章
一艘中等貨船滿載著貨物在江中緩緩行駛, 船頭暈黃的燈籠上面書一個大大的陶字。
船主姓陶,在兩淮沿岸做些販運的生意,近來水匪頻出, 導致不少同行船毀人亡, 小船主不敢在內河船行, 暫時轉做陸上生意,如陶大官人這等人家便勉力雇些熟識水性的保鏢押運貨物,聊以支撐家計。
夜色漸深,陶大官人算著還有兩日功夫, 便能行船到岸,將貨物交予買家, 心頭始終提著一口氣,便請了押運的鏢頭前來。
陶碩年近四旬,正是年富力強之時, 此次雇的保鏢都是通過好友介紹而來, 鏢頭姓蘇,是個生的俊秀白凈的年輕人,滿臉的笑意瞧著不甚牢靠,但她身邊帶著十來名漢子卻都是滿臉殺氣, 加之好友再三保證對方的能力,這才從高郵隨船而行。
不過一會兒, 艙房門被從外面敲響,陶老板親自去開門,見蘇鏢頭懶洋洋靠在艙門上, 那種不牢靠的感覺又涌了上來,但面上還是很客氣:“蘇鏢頭請進?!?
蘇鏢頭站在艙門口,似乎不大情愿的模樣,還打了個哈欠:“深更半夜船主不歇息,不知道找蘇某來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