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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校長焦躁地搓著手掌,“這可怎么辦!”
對于“紅星小學”來說,這一個月簡直是多事之秋,先是黛文婷老師為了更好的前途選擇了回到城里,然后江昭輝出于責任和安全必須要將她送回家,再后來秦朗因為“自助餐”找到了自家餐飲改革的方向也得回城發展,這一學期還沒結束,就先離開了三個老師。
原本張校長覺得,就算其他人全走了,熱心腸的蘇麗老師也是不會走的,然而現實又狠狠打了他一巴掌——蘇麗老師不是不會走,她根本就是不該來!
“我看蘇麗家的人挺講究的,這里水不太好,蘇麗的舅舅連杯子都不碰一下,由此能看出蘇麗家庭條件不錯。這里條件這么艱苦,他們讓蘇麗留下來的可能怕是不大。”
秦朗基于他觀察到的事實,不得不潑了大家一盆涼水。
事實上,老師辦公室里,蘇麗的家人確實正在勸蘇麗回家。
“你必須馬上跟我回去,沒有什么結束這個學期的事兒!”
蘇爸爸是黑臉那個,恨不得當場拉著女兒就走了,“等你學期結束都快過年了,往年都是我和你舅舅開車接你回家,你根本沒見過什么叫‘返鄉潮’,那時候人又多又雜,東西被偷了都是好的,遇上什么搶劫的、拐賣的,你哭都來不及!”
“不會的,我和杜若說好了一起……”
“兩個女孩子,那就是一起給人送菜!”
蘇爸爸想都不想地拒絕了,“如果這里真那么安全,為什么你說的那個男老師要把主播老師送回家為止?我看你腦子就是糊涂的!”
在這個節骨眼,蘇麗實在沒膽子和他爸頂嘴,只是滿臉寫著不情愿。
“蘇蘇,知道你顧念孩子們,可你能不能也顧念顧念你媽媽?”
蘇麗的舅舅知道蘇麗吃軟不吃硬,在一旁唱著白臉:“你媽媽一直覺得你是出事了,哪怕后來警察說明了大概率你只是瞞著家里來支教了,她還覺得我們是在演戲騙她,我看得出她雖然表面上好像安了心,其實一點兒都不信……”
果然,蘇麗的神色一下子就猶豫了起來。
蘇家舅舅見外甥女意志有所動搖,又說:“你要一直不回家,你媽就一天不能安心睡覺。她也快六十歲的人了,要是為你擔心到有什么好歹,你良心受得住嗎?你能保證以后不后悔嗎?”
“就是這樣,還有你爺爺奶奶,雖說我們一直瞞著他們,但是家里出了這么大事,他們要一點都沒感覺到那根本是不現實的!現在不過是在掩耳盜鈴,你怕我擔心,我怕你擔心而已!”
這段時間,蘇爸爸承受的心理壓力可想而知。
他也五十多歲的人了,自己是獨生子,上有老下有小的,一邊拖著一大把年紀為女兒奔走,一邊還要擔心家里老人知道了受不住,家里妻子也要依靠他,要不是還有妻子娘家可以商量下,就這件事帶來的壓力就足夠擊倒他。
父親嚴厲的要求,加上舅舅的“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到了所有人再碰面時,蘇麗會艱難地做出近期就走的決定,也就在意料之中了。
“孩子做事沒經過考慮,我們這些做家長的,替她在這里給你們道歉。”
蘇麗的舅舅帶著江浙一帶溫軟的口音,和聲細語地替蘇家父女交涉著,“但是眼下這個情況,蘇麗肯定是沒辦法繼續教書了,她得跟我們一起回去。”
一旁坐著的蘇麗羞愧地抬不起頭來,連耳后根都是紅的。
另一只靴子終于落了地,張校長也說不上自己心里到底是苦澀還是釋然,只好一邊搓著手干笑,一邊無力地說著“我理解,我能理解”。
這似乎是他最近一段時間對老師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了。
“不過,蘇麗說最近已經是期末了,兩天后就是期末考試,她想待到孩子們考完試、改完答案再走,我和蘇麗的爸爸商量了下,決定還是尊重孩子的決定,就等個兩三天再走。”
大概是覺得張校長和另外兩個老師都是“老實人”,蘇麗的舅舅表現的也很通情達理,沒說馬上就走。
“只是這幾天可能就要麻煩學校幾天,給我們安排個住處,能遮風擋雨就好。吃飯我們也會支付餐費的。”
“哪里要什么餐費,只要兩位不嫌棄,跟著老師們一起吃就好了,我們做大鍋飯都是做慣了的。”
張校長哪里敢接“收錢”的話,“住也不用擔心,有個老師剛走,宿舍空了一張床,廚房里還有一張行軍床,在男老師的宿舍里支幾天,克服下就好。”
蘇麗在家里長輩沒來之前,雖然稱不上多么有主見,卻也不是一個唯唯諾諾的人,可在家里人找上門后根本就找不到說話的機會,光內疚和自責就已經壓垮了她,就在三言兩語間,兩個家人就已經替她做出了選擇,連一句抗辯的話都沒有。
接下來的時間,蘇麗還照常在上課,孩子們依然懵懵懂懂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變化,可杜若眉間的愁緒是怎么都藏不住了。
等到了晚上洗漱的時間,蘇麗終于找了個機會和杜若單獨相處。
“給你,我剛燒的水。”
她討好地提著水瓶,遞給杜若。
杜若看著她好半天,才終于將水接了過去。
她愿意接過水瓶就像是給了蘇麗一個可以“發起攻擊”的訊號,對方撫著胸口,猛然松了口氣似的,然后就見她非常夸張地對杜若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你肯定在心里罵死我了,你肯定覺得我又任性又沒長腦子,害的你只能一個人……”
今天是星期二,秦朗已經買了這個星期六回去的票,他家最南方,必須得提前走,本來也是準備期末考試卷一批改完就離開的。
但是蘇麗已經和杜若約好了月底一起回家,可現在這個情況,她走的比秦朗還要早些。
黛文婷有江昭輝護送,她有家里人來接,秦朗是先到西安分部視察一下然后坐專機回家,那杜若呢?杜若怎么辦?
她左思右想,想讓杜若跟她爸爸和舅舅一起回去得了,可又想起來杜若買的票都是下星期的,這個春運關頭是買不到票的,除非一路自駕,否則杜若根本沒辦法無票回家。
蘇麗本來就不是個心思縝密的人,等答應了爸爸回家后才想起來杜若會落單的事兒,心里的愧疚和不安頓時將她淹沒了。
誰料,杜若見她如此夸張的行大禮,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你確實又任性又沒腦子。”
若不是在浴室里,她又一個手拿水瓶一個手拿著刷牙缸,就杜若這個氣勢,說是教導主任絕對有人信。
聞言,蘇麗面對著大地的臉一白。
“你只覺得家里人不讓你來,偷偷來就行了,卻沒想到路上出了事怎么辦。你這虧是運氣好,要是在半路上真出了什么事,你又沒和家里人任何人提過自己在哪兒、去干嗎,等被人找到,黃花菜都涼了。”
杜若只要一想想,就替蘇麗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