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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些人的話,唐楓只信不到五成,現在他們是迫于形勢才會這么賭咒的,一旦真有銀兩從他們的手上經過,這些人只怕是受不得誘惑的,而到那時自己又要頭痛了。但他又不好當面點破,畢竟事情還是要靠著他們來辦的,所以在微一沉吟之后,唐楓才說道:“你們現在所說的話本官相信是出于本心,但是今后的事情卻是誰也說不準的。你們貪污這些銀兩不但使縣里的百姓受到了盤剝,也使本官被人在背后指摘。而一旦事情上報到上級衙門,本官恐怕也要同你們一起獲罪了。為了使你們言而有信,你們今日就立下字據,寫上自己這些年來所貪墨的銀兩,并寫下自己認罪的書狀由本官代為保管。若是在本官到任之后你們并無貪墨情事,本官自會將此書狀焚毀,如若你們還是不改其惡,那這些書狀也可替本管辯解一二,你們說如此而行可好?”說著卻只看向田鏡。
田鏡從剛才高鳴所說的話中已經感覺到了他對自己的懷疑,他也明白到了唐楓這些日子不斷與自己交談的用意就是讓他們懷疑是自己出賣了他們。現在他是有口難辯,只有選擇與唐楓站在一起這一條路了,所以在看到唐楓看向自己的目光后,他便立刻上前道:“小的愿意簽下字據以為憑證!”說完這話,他就知道自己在其他人眼中已經徹底成為背叛者了,他的心中只有苦笑,因為他知道自己想要再在縣衙里呆著就必須如此。
唐楓之所以棄高鳴而選田鏡的用意就在于此,因為他年紀大了,已經沒有了再去其他地方尋找工作的可能,他唯一可做的就是與自己合作。在聽到田鏡的話后,唐楓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取紙筆來。”
解惑早就得了唐楓的吩咐,一聽他的招呼就將紙筆墨硯都端了過來。看到解惑立刻就將東西拿了過來,眾人更是心驚于唐楓的部署。見到田鏡帶頭寫下了字據之后,其他的人也都上前拿了紙筆寫下了自己所貪墨的銀兩和供狀。最后高鳴知道自己也躲不過去了,便也無奈地寫了下來。至此,衙門上下十多人的供狀都寫好了,遞到了唐楓跟前。
隨手翻看了幾份書狀后,唐楓便將他們收到了自己的衣袖之中,然后面色稍稍和緩地道:“既然你等寫下了這供狀,那本官就對以往的事情既往不咎。以前所收受的銀兩也不要你們再拿回來了,畢竟你們要維持生計也不容易。但是,今后還望你們潔身自好,朝廷當給你們的俸祿我一分一厘也不會少了你們,至于搜刮民脂之事今后莫再為了。當然,縣里面一直有的火耗等事本官也不會禁止,但是這些錢財本官是不會取的。”
聽了這話,眾人的面色才好看了些。他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唐楓連合理的一些手段都不讓他們用,這樣一來,他們想養家糊口可就難了,明朝定下的俸祿其實是很少的,根本不足以讓他們生活下去。而唐楓既然說那火耗的所得自己不取,那就說明他們還是有一定的計劃外收入的。所以這些人才松下勁來,拜謝了唐楓之后便離開了。
走到衙門口的時候,高鳴突然停住了腳步,朝身后的田鏡一拱手道:“田師爺果然好手段,不過一月工夫就已成了縣尊大人的心腹了,怪不得你可以在這縣衙中一做三十年哪。在下真是佩服之至啊!”說著哼了一聲,轉頭揚長而去。
田鏡現在可以說是有苦難言,看著周圍其他人有些怒意的目光,他只有嘿嘿一笑,作不得聲了。只有他猜到了唐楓的手段,也明白這個只有二十多歲的青年縣令并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好對付,但他現在卻說不出來。從這個時候起,他已經決定從此好好地幫唐楓做事,這樣才不至于被這些對自己有了敵意的人所整,他畢竟是在官場混了幾十年的人了,看風使舵的本事總還是有的。
直到眾人離開之后,唐楓才完全放松下來,現在想起來他還是有些擔心的。若不是自己先聲奪人,那些人又不是一條心,只怕自己反而會被他們辯駁得無法說話了。或者也有可能他們這些人會一起辭職,到時候自己可就抓瞎了。不過現在一切都已經定下來了,有了這些字據,高鳴和田鏡之間的矛盾,自己應該就能將他們完全控制住了。
第一次,唐楓有了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之中的感覺,他知道現在縣衙上下已經全都得聽從自己的號令了。想到在自己的治理下讓歙縣百姓過得更好,唐楓的臉上就現出了笑容。
回到后宅,唐楓將字據收好后,便又在解惑的指點下練起了武來。現在他對習武的興趣是更為濃厚了,因為他覺得這習武不但可以使自己的身體強健,而且還能幫著自己處理一些事情。在練了半個時辰,看著天色唐楓正想叫人準備飯菜的時候,一個仆役走了進來道:“大人,胡捕頭在門外求見。”
“胡烈?他找我有什么事情?”唐楓心下不解,卻還是讓人將他帶到后堂與自己相見。不一會工夫,胡烈就來到了唐楓的跟前,看著他懷中抱著的一個箱子,唐楓就更是不解了:“胡捕頭此來所為何事啊?”
胡烈將箱子輕輕放在桌子上后,突然走到唐楓身前跪了下來:“唐大人,胡烈是來給您賠禮來的。”他這一手搞得唐楓如丈二金剛一般摸不著頭腦,奇怪地看著他。過了半晌才想起要將他扶起來。
將人扶起之后,唐楓才問道:“胡捕頭你賠的什么禮?我怎么聽不明白啊。”
胡烈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然后才道:“大人可還記得您剛上任時,卑職的臉色不對嗎?”經他這么一提醒,唐楓才記起當日胡烈看自己的樣子的確不善,便點了點頭。胡烈嘿嘿一笑道:“其實若小的知道大人是這么一個好官,給我十個膽子也不敢如此對您哪。我只當大人是與前幾任的官員一般的人,表面上正直,背地里卻是貪墨無度。我是一個粗人,掩藏不了自己的心思,所以才對大人很是不恭。還請大人見諒。”
“哈哈,原來如此。這么說來本官還得多謝胡捕頭呢。”唐楓聽了這話卻是一笑,看胡烈有些不解地看向自己,便解釋道:“當日本官只當你是與高鳴等一伙的,所以便留了心,這才有本官詳細查找證據,終于查到他們貪墨之事啊。”
“啊?”胡烈有些驚訝地張大了嘴,半晌才合上。然后道:“大人那時的判斷也對,我一直以來雖然看不慣這些人的作為,卻因為不想失去捕頭這位置只能與他們同流合污了。而且每次他們分錢之時也有我一份,每次拿著這些銀錢,我就很是難過。若不是家中老父要我贍養,我早就辭去這個職位了。但是這些年來那些不法的收入我是一文都沒有花,全部留了下來。”說著胡烈將帶來的箱子推到了唐楓面前:“今日除了賠禮之外,屬下就是來將這些銀兩上交給大人的。這里共有三百多兩紋銀,是我這幾年來不法所得。”
唐楓看著面前的箱子,看著眼前這個漢子,心中一陣激動,誰說近墨者黑,眼前的這個人就沒有因為身在一群貪污犯之中而喪失了天良!他微一思索后道:“胡捕頭你能如此做實在是讓本官佩服,但是著些銀兩本官卻不能收。因為本官在適才就說了之前的事情都一筆勾銷了,我是不會讓他們再把貪墨的銀兩拿出來的,所以你也不必將銀兩交還官府。而且本官也知道你們的俸銀也不高,你又要照顧老父,這些銀錢正是你用得上的。”
“但是大人,這些可都是贓銀啊,我實在是……”
唐楓看得出這個胡烈是個正直的人,知道自己讓他完全接受這些銀兩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然這三百多兩的銀子他也不會放到現在了。所以在略一思索后道:“現在這些銀兩無法上交,你給了我也是叫本官貪污啊。這樣吧,這些銀兩還是放在你那,等到衙門需要什么開支的時候再問你拿,你以為如何?”胡烈只能點頭,心中對唐楓更是敬佩。
此時仆從們已經將飯食都準備妥當了,唐楓便叫了胡烈一同吃飯,胡烈推辭不得,便只得應了。
第11章
初往汪家
唐楓與胡烈一邊吃飯,一邊隨便聊些縣里的事情,唐楓不自覺地就提到了當日自己在茶館中聽到的事情,隨口問道:“我聽那小二說衙門曾發下過明文,讓百姓們不得生事,可有此事?”
胡烈一笑道:“大人說的不錯,這也是我們縣中的規矩。為了讓新上任的縣尊對衙門里的人等有個好印象,他們一早就會對縣里的一些破落戶打上招呼,此外象酒肆、茶館等處也是要說好的,倒不是專門為了應付大人。”
唐楓皺了下眉頭,對這種行為大不以為然,卻也不好說什么。突然他又記起一事,道:“那這汪家怎么也插手到了此事上來了?他們可不是衙門里的人啊,聽那小二所言,這汪家的話比縣衙還要管用啊。”
“大人在我歙縣呆的時日尚短,當然不知這汪家的勢力,所以才有此問。其實這汪家不但在我歙縣占著近半的田地,許多的百姓都要看他們的眼色行事,就連徽州府都有與他們交好的人,聽說在朝廷中也有他們汪家的人,所以無人敢惹啊。而縣衙一旦有什么政令要頒布,多也是與他們打了招呼的,想來這次便是因此他們才也同時發下的話。”胡烈說道。
他說的是輕描淡寫,唐楓卻聽得心中一緊,從這話中他可以聽出汪家的勢力已經蓋過了縣衙,以一個普通的地主或是商人能夠有這么大的能量,這不得不讓唐楓對這汪家重新審視了。他看過或是聽說過不少當地的官府和豪強聯合在一起的事情,這樣一來苦的只能是百姓,所以唐楓心中立刻將自己的目標從縣衙里的滑吏換成了這個汪家。但是唐楓也知道這個汪家很不簡單,不是自己隨便就能對付得了的,所以他試探著問道:“這汪家在我歙縣一向以來的口碑如何?可有為富不仁之舉嗎?”
“這倒不是沒有。”胡烈說道,“但是因為他們現在主要的心思是放在府里的,所以對我們縣里的百姓倒還算不錯。另外雖然他們不將我們小小的縣衙放在眼里,卻也知道這里是他們的根,倒也不敢太過放肆,縣衙有什么需要他們還能幫上一把的。”
唐楓點了點頭,知道這汪家至少在這里還算安分,那自己也沒有必要真的與這個實力強大的家族作對,只要他們不為難自己便可。想到汪家,唐楓就突然記起了當日接風宴上最后的事情,問道:“你可知道當日那汪家的三子后來如何了?”
“怎么大人不知道?”胡烈有些奇怪地看著唐楓問道,意思似乎是他應該知道這事。唐楓卻是搖了搖頭:“本官自那日之后一直忙著熟悉縣衙中的事情,又忙著看一些文書和宗卷,還沒有出過縣衙。而那些下人們也沒有在本官的面前提起這事,所以直到今日我還是對此事知之不詳。”
胡烈嘆了口氣道:“那汪家的三少爺汪德道原來是縣里有名的玉面公子,許多大戶家的小姐都對其是傾慕不已。不想那日的一盆湯卻使得他的俊臉燙傷了十多處,如今已是面目全非了。雖然汪家財雄勢大,派人請了不少的名醫,卻也只能讓他的傷好得快些,但是這臉上的傷疤是好不了了。”
唐楓也是一呆,想不到解惑為自己出氣的這一手居然有這么嚴重的后果,不過轉念一想這也對,就是科技發達的現代,容貌被毀也是很傷腦筋的事情,或是要植皮或是要整容什么的。可現在可才是明朝,現在的大夫可沒有那么高超的外科手術技術,后果當然就是這樣了。唐楓想到一個英俊的公子居然變成了這付模樣,心中也不禁有些愧疚,但又想到解惑所說的話,知道是他們先想暗算的自己,若沒有解惑的相救被傷的就是自己,他心中剛起的一點愧疚又變成了快意了。唐楓從來不以君子自稱,也不習慣以德報怨。
看著唐楓不發一言,先是眉頭微皺,后來卻又面帶微笑,胡烈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于是便提醒道:“大人,我們縣中的許多大事還得要汪家的支持,大人身為縣令既然知道那汪家三少爺受了傷是不是應該前去探望一下呢?不然這在面子上也說不過去啊。”
唐楓直到聽見了他的話才醒過神來,猶豫了一下后道:“你說得也在理。現在縣衙里的事情已經有了一個了結,本官倒可以去探看一下他,順便也去外面走走。那就定在后日吧,到時候叫上高縣丞和田師爺,我們幾人一同前去。”胡烈自然說好。
次日唐楓便將自己打算去汪家探看汪德道的意思說了出來,高鳴等人已經知道了這個新任的縣令的厲害,自然不敢違背他的意思,便也都點頭答應了。但是當唐楓將個決定告訴解惑的時候,他卻有些擔心:“公子,當日雖然我出手很是小心,料來那些人也察覺不到,但是他們也應該能夠猜想是我們做的手腳。而現在那汪德道又受了如此嚴重的傷,只怕他們會更為記恨公子。明日前去,只怕很是危險啊。”
唐楓卻道:“我想還不至于,雖然他們對我有所懷疑,但又沒有人親眼看到,如何能一口咬定是我傷的他呢?而且我怎么說也是朝廷命官,這些汪家的人即便再膽大,也不敢公然傷害我吧?雖然我知道他們的勢力很大,卻也做不到一手遮天的程度,所以我去應該沒什么關系。而且我若躲著不去,卻反而會惹起汪家人的懷疑,坐實了我是傷他們少爺的人。所以于情于理,我都要去汪家一趟。”說到這里,唐楓又看了一眼解惑道:“況且有你在我身邊,我想他們就算是想傷我怕也沒有那么容易吧?”
解惑原來心中還有些為唐楓擔心,聽他這么一說反而無懼了:“若是他們真敢對公子不利,我一定會將他們盡都殺死,才不管他們是什么人,在朝廷里有什么靠山呢!”
唐楓笑著點了點頭,在他的心中解惑雖然有一身的功夫但也不可能和數十甚至上百的汪家的仆從對方,他剛才之所以這么說也不過是句玩笑罷了。
四月十七的上午,唐楓就和高鳴、田鏡、胡烈、解惑一行五人離開了縣衙往汪家所在的縣城的西面而去。他們的后面還跟著幾個腳夫,擔著一些禮品,這些卻是高鳴和田鏡二人所準備的。唐楓對此卻很是不以為然,在他看來做官的去看一個百姓已經是大面子了,何必還送什么禮物呢?
一路之上,唐楓慢慢欣賞著鄉間的風景,心中很是愉快。看著藍藍的天,碧綠的草木,清澈的河水,嗅著微帶著草土清香的空氣,他只覺得自己是身在仙境了。他的前生雖然是在小縣城里,卻也沒有見過如此不受一點污染的景物。看著這里讓人心曠神怡的景色,唐楓這個并不是環保主義者也生出了一點感慨:“人們發展科技究竟是不是好事?以破壞環境換來優渥的生活究竟是利是弊?”但隨即他就將這個“先進”得可笑的想法拋到了腦后,只是一心欣賞美景。
轉過了前面的一道山梁之后,高鳴就指著遠處的一座莊園道:“大人,前面就是那汪家的莊園了。是不是讓人先過去通報一下,不然我們可得在外面等上好一會呢。”
唐楓極目看去,發現這個莊園還不是一般的大,占地足有數十畝,遠遠看去亭臺樓閣是一個都不少,他不禁看得有些花眼了。在唐楓想來,即便這汪家在縣里的勢力有多大,被人說得有多么厲害,他們也不過是一個富戶罷了,也就住在一個大宅院里面。但現在看來他們的住處就是一個村子,那他們的勢力也顯然大大超過自己所想了。
但是既然到了,唐楓也不能回頭,便道:“也好,就讓一個腳夫上去通報一聲吧,我們在這里慢慢地走。”
一行人于是便在山梁之上先歇了口氣,算著時間認為汪府的人已經知道自己的消息了,這才重新上路,趕向汪家。
唐楓趁著休息的時間對解惑笑道:“看這汪家大宅的規模,只怕住著不下數百人哪。你昨日還說要殺盡所有的人,不知你可有這么大的力氣啊?”
解惑看到唐楓輕松的樣子,心中也很是高興,隨口道:“如果公子真要我殺,我自然不會手軟。殺這許多人雖然麻煩了點,卻也花不了多少氣力的。”
唐楓呵呵一笑,只當解惑是在吹牛,也不放在心上。說話間他們便來到了汪家大宅的正門之前,只見在門口所擺放的兩只巨大的石獅子的中間已經站著一人在恭候著他們了。見到唐楓來到,那人便忙上前拱手道:“唐大人能來我汪家,真是讓我們這里蓬蓽生輝啊。”
唐楓看時卻是那日見過的汪財,便也笑道:“大管家謙虛了,汪家大宅如此氣派何來蓬蓽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