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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鴻軒拖拽起大夫人,一雙眼里赤紅。
“奚固安搶了你,我把你搶回來,讓你尊榮不減,金玉不缺,心頭肉似的捧著,你……你啊!”奚鴻軒恨到心頭滴血,“你跟他走吧,我今夜就送你們走!”
奚鴻軒冷冷地搡倒她,啐了一口,獰笑著說:“拔刀!剁碎了這些狼心狗肺的東西,省了今夜的下酒菜!二爺有的是錢!”
他從懷里,從袖中掏出大把的金銀塊,摔在地上滾得“叮當(dāng)”亂響。那錢聲碰撞里,奚鴻軒踉蹌幾步,哈哈大笑起來,淚流滿臉,逐漸哽咽。
“這世上眾生,皆受利驅(qū)。我有錢,何愁沒有真心人?為著錢,至親可殺,骨肉可殺,心愛可殺!”奚鴻軒扔盡金銀,高舉雙臂,在這刀光劍影里嘶聲力竭,“動手!老子來要賬了!”
眾人當(dāng)即拔刀,雪芒驟閃。
第83章 春景
陰云遮月, 鬼影憧憧。那刀鋒出鞘的摩擦聲在風(fēng)里猶如裂帛, 撕出了千鈞一發(fā)的急迫。堂屋內(nèi)竹扇三叩,沈澤川從容不迫, 執(zhí)壺為自己再倒一杯酒。
“你說得不錯, ”沈澤川拿起酒杯, “今夜確實該算賬了。”
奚鴻軒放下手臂,冷眼看著眾人涌向堂屋, 說:“你這樣聰明, 若是肯乖順地聽從安排,便能少受些苦。”
“你一入闃都, 便宛如處堂燕鵲, 我說你可惜, 又說你不可惜。你當(dāng)年在海浪里搏回良機(jī),我敬你。”沈澤川說著把酒水緩緩倒在地上,“你我皆明白一個道理,就是落于困境者最學(xué)不會乖順——因為順下去的人, 十有八九都熬不到老天睜眼。”
“我搏浪擊濤, 你也在搏浪擊濤, 天底下人命最賤,沈澤川,我也敬你!當(dāng)年百般折磨你都活下來了,今夜偏生在陰溝里翻船,哈哈!”奚鴻軒嘲諷大笑,又驟然冷漠, “你我之間只能活一個。”
“你澡洗了,酒也吃了,”沈澤川輕輕丟開酒杯,起身面朝大門,抬手握住仰山雪的刀柄,拇指壓著那顆白珍珠,緩聲而笑,“上路前真的不打算把齊惠連的下落告訴我?”
庭院間火光猝然大盛,奚鴻軒扭頭一看,宅子已經(jīng)燒起來了。他喝道:“休要與他周旋,誰能取他首級,我就賞誰金銀百兩!”
門窗頓破,數(shù)道黑影狼撲而上。沈澤川刀已出鞘,只見他前行兩步,血已隨刀迸濺。仰山雪的刀刃破開人的咽喉,那長刀譬如冰鍛雪鑄,因為太快,從而使得血珠凌空噴在窗紙上時,刀口反倒滴血不沾。
仰山雪與狼戾刀一樣,在這闃都里沉寂積灰,被刀鞘約束成了翩翩公子們的腰間飾物,但只要給了他們拔刀出鞘的機(jī)會,就能從那寒芒中窺得刀鋒與主人喋血的猙獰。
火舌怒舔而來,轉(zhuǎn)眼間半個奚宅都陷入火海。喬天涯躥屋越脊,飛身踹翻迎面的殺手,倒勾身體翻上堂屋,站在屋頂上亮出沈澤川的漆金腰牌。
“錦衣衛(wèi)受命查案,奚氏糾集江湖豪俠百余人,私聚于天下腳下,經(jīng)我等徹查,其中還有逍遙法外的亡命之徒,奚鴻軒用意不小,其心可誅!”喬天涯朗聲說,“此案關(guān)乎天子遇險一事,凡有牽連者一律收押詔獄!緹騎已經(jīng)包圍奚宅,爾等還不束手就擒!”
“休聽他胡言亂語!”奚鴻軒高聲大喊,“我與天子乃過命之交,錦衣衛(wèi)意圖謀殺忠臣、掩蓋罪行,今夜助我者皆是仁義俠士!明日一早,都隨我宮門受賞!”
那閣樓被燒得轟然坍塌,奚鴻軒在熱浪里一步不退,緊緊盯著堂屋內(nèi)的身影。
“閹黨才除,皇上廣開言路,最恨的便是他沈澤川這樣想要一手遮天的佞臣!諸位,誰殺了他,誰便是功垂文史、名揚(yáng)天下的豪士!”
喬天涯暗啐一口,這奚胖子辯才了得,若是堵不上他這張嘴,黑的也能被他說成白的!喬天涯當(dāng)即收牌躍下,拔刀迎戰(zhàn)。
庭院里火光襯著血光,前邊已經(jīng)亂了,到處都是吶喊聲,掌柜、賬房、仆從們胡亂奔走。外部的緹騎列隊疾行,已經(jīng)堵住了所有大門。
堂屋忽然立出個雄壯的身形,奚鴻軒漠然地看著,那身體直直后仰,倒在階上,頸部血流不止。沈澤川收刀歸鞘,跨過尸體的手臂,一步一步走了下來。
奚鴻軒忽地笑起來,笑得渾身顫抖,說:“還是你厲害,用這個理由殺我,皇上也不敢責(zé)難。”
沈澤川偏頭打量那大火,說:“你本不該這么早死。”
奚鴻軒仰天長嘆,格外平靜,那一切嬉笑怒罵都變作了昨日前塵,他說:“早點死,晚點死,都是被你玩弄于股掌間,太他媽的憋屈了!可是我輸給你,不虧。沈澤川,我服氣,也不服氣。百煉成鋼,你以為自己已經(jīng)成了嗎?今夜我死,那是因為我太過于輕敵,然而這世上有的是人把你當(dāng)作眼中釘,他們排著隊等你,你殺一個,再殺一個,你永遠(yuǎn)也殺不完的。可嘆老天爺……”
他靜靜地望著夜空。
“你我都沒有生成珠玉命,他們唾手可得的東西,你我卻要用命去搶。嫡庶之見深入骨髓,但可笑我明明是個嫡子,卻活得還不如別家的庶兒。我的命賤,你的命比我還賤,你要沖,要搏,要奪,來日到底誰敗誰成?”奚鴻軒張開手臂,像是問天,又像是問沈澤川,“紛爭無休止,來日到底誰成誰敗?我走了,你便能穩(wěn)操勝券嗎?你殺人,人殺你,哈哈!”
奚鴻軒笑聲狂放,猛然蹲身,拔出地上尸體的刀,朝著沈澤川跌跌撞撞地走近。
“我乃奚家郎,此生三勝奚固安,我沒比他差半點!是爹娘瞎了眼!我癡心錯付,愛恨盡卻,我——”奚鴻軒揮刀自刎,那熱血噴濺在沈澤川的身上,他口齒含糊,刀掉落地上,人扯著沈澤川的衣袖,也跟著滑跪下去,強(qiáng)撐著笑完最后一句,“……黃泉路上……等、等著你……”
沈澤川看著奚鴻軒栽在腳邊,那熱血淌下他的手指,他默立許久,背襯著漫天大火,隨后抬手甩凈了血珠。
* * *
奚宅燒成了灰燼,錦衣衛(wèi)把奚宅殘余的人都收入詔獄。沈澤川親面李建恒,把奚鴻軒集聚人手,不肯就范的事情寫成折子報了。
李建恒大驚,可是奚鴻軒糾集人手證據(jù)確鑿,錦衣衛(wèi)正是通過刑部查到了這些人的案底。這件事辦得滴水不漏、干凈利落,就是言官也挑不出錯。
魏懷古最圓滑,見狀立即暗示門生,先攻奚鴻軒是個奸佞小人,蠱惑圣聽,又攻奚鴻軒攜君涉險,藕花樓坍塌一事實為他自導(dǎo)自演。魏家為擺脫諸事責(zé)難可謂是無所不用其極,人走茶涼不過如此。
然而葛青青帶人搜查了闃都大小街巷,盤查進(jìn)出文書,卻仍然沒有找到齊惠連和紀(jì)綱。
“人定然還在闃都,”沈澤川把桌上的公務(wù)合上,“他有心用先生威脅我,人若送出去了,反倒不好掌控。”
“先生是個書生,可是師父卻難逢敵手。”喬天涯說,“這幾日已經(jīng)派人四處暗查,一定會發(fā)現(xiàn)什么。”
沈澤川沒說話。
喬天涯見沈澤川似在沉思,便欲退下,誰知沈澤川叫住他,說:“今夜無事,我要去趟梅宅,許多事情都得好好商議,你先行去那里等我,問問骨津,香蕓坊賣給薛修卓的那批人,都是些什么人。”
喬天涯應(yīng)聲退下,他出門時,見院里歇著幾個人,都是錦衣衛(wèi)的老人,四品往上,其中有幾個也是祖上受過封賞,能穿蟒袍佩繡春刀的人。葛青青帶著人歇在另一邊,大伙兒都是錦衣衛(wèi),喬天涯卻看出了微妙的陣營劃分。
沈澤川這半年升得太快,難免招人眼紅。他又緊挨著各方勢力,頂了北鎮(zhèn)撫一職,算是真正跨入錦衣衛(wèi)最頂層。這里頭關(guān)系錯綜復(fù)雜,隨意挑個人出來,都是有頭有臉的。新老交替勢必要切磋一番,只是近來沈澤川公務(wù)纏身,還沒有與他們湊得太近,但等春忙時間一過,后續(xù)任務(wù)大家少不了見面。
喬天涯心微沉,放下簾子,先走了。
蕭馳野在楓山校場還沒有回來,只有骨津還在梅宅。喬天涯與他吃了半盅酒,打聽香蕓坊的事情。
“共計十六個人,年齡相仿,都是二十歲不到的少男少女。”骨津跟喬天涯坐廊子下邊的欄桿上,今日天氣好,滿目芽綠,他說,“具體來歷我都叫桃子寫了出來,交給了公子,晚些你主子便能看見了。不過這事兒不好查,這些人就像草似的雜亂無章,除了年齡,沒有別的相似之處。”
“這不就已經(jīng)說明問題了么?”喬天涯拈起那半大的小瓷杯,把酒飲了,邊皺眉邊回味,“這批人越難查,越重要。這酒挺好喝的,但怎么配了這么個杯子?還沒我手指頭大。”
“喝酒誤事,晚些主子們回來了,帶著酒氣鐵定要挨罵。”骨津上回被蕭馳野訓(xùn)斥了,這幾日一直沒敢再放開喝。他就坐了一會兒,梅宅巡防歸他管,少頃后便走了,讓喬天涯自己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