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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修卓說:“不知總督與皇上說了什么,皇上竟肯這般禮賢下士。”
“皇上年輕力壯,正是該大展拳腳的時候,即便沒有我開口,也自會這么做。”蕭馳野說,“這些日子大理寺忙碌,延清大人辛苦了。”
“在其位謀其政,應(yīng)該的。”薛修卓說著看向蕭馳野,笑說,“聽聞總督這兩日往楓山去得勤,可是有什么好玩兒的?”
蕭馳野也笑,說:“楓山初雪乃是天下一絕,近來又出了幾只鹿,我正尋思著打幾回來玩。你若得空,一道去看看?”
薛修卓輕輕擺手,說:“我一個文弱書生,哪里會打獵?不要敗了總督的興致。”
兩個人在宮門口分手,蕭馳野看他遠(yuǎn)離,適才的笑便淡了。
晨陽候在馬車邊,等蕭馳野到了,一邊給他掀簾,一邊說:“總督,師父他老人家已經(jīng)動身往闃都來了。”
蕭馳野頷首。
晨陽躊躇片刻,接著說:“在大理寺盯梢的回話,說紀(jì)雷死了。”
蕭馳野說:“怎么死的?”
晨陽抬手比畫一下,沉聲說:“被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昨夜里就不行了,但是薛修卓硬是讓人吊著最后一口氣,把供詞呈到了御前才讓他斷了氣。”
蕭馳野沉默地坐下身。
晨陽說:“紀(jì)雷五年前在詔獄審過沈澤川,讓風(fēng)泉以‘驢炙’當(dāng)眾羞辱他。如今他便一報還一報,也讓紀(jì)雷成了……此人睚眥必報的性情可見一斑。總督,我們也與他有仇,如今讓他待在身邊,太危險了。”
蕭馳野轉(zhuǎn)著拇指上的骨扳指,沒回話。
第38章 軍紀(jì)
雪一下三四天, 蕭馳野愈發(fā)懶怠, 校場也去得少了。他近來結(jié)交了幾個龍游商人,置辦了些貴重物件, 諸如永泉港舶來的珍珠, 河州產(chǎn)出的碧玉, 都是些精巧的小玩意。
李建恒如今很勤奮,天再冷也照常上朝, 日日都要請海良宜講學(xué), 見蕭馳野怠慢差事,也會勸誡一兩句, 倒像是真的改了心性。
蕭馳野樂見其成, 從楓山獵了兩只鹿, 也獻(xiàn)進(jìn)宮里去了。李建恒被上次的驢炙給嚇著了,對野物拒于千里,轉(zhuǎn)頭把鹿賞給了海良宜。
眼見年關(guān)將至,祭祀與百官宴都是大事。六部與大內(nèi)二十四衙門皆忙得不可開交, 司禮監(jiān)缺人, 許多事情拿捏不定, 還要問李建恒。李建恒對此也一頭霧水,事事又要勞煩海良宜與禮部裁決。
闃都忙了起來,李建恒見蕭馳野無事,便畀以重任,把八大營重審名冊的差事交給了他。這樣一來,闃都的巡防就徹底落在了蕭馳野手中。
蕭馳野推托不掉, 只得跟著腳不沾地地忙起來。
沈澤川跟著蕭馳野東奔西跑,少不得要與禁軍碰面。
這一日,澹臺虎巡防結(jié)束,還沒卸刀,回禁軍簽押房時,看見沈澤川也立在外邊。他搓了搓凍僵的刀疤臉,大步走過去。
沈澤川側(cè)頭,看著澹臺虎來勢洶洶。
“沈八?”澹臺虎駐步,沖沈澤川冷聲說,“沈衛(wèi)是你老子吧。”
沈澤川說:“要找我老子還是找我?”
“自然是找你了,沈衛(wèi)早他娘的燒成灰了。”澹臺虎繞著沈澤川踱步,說,“闃都的日子還是舒服,看這身段,比得上東龍大街的姐兒,都是好吃好喝嬌養(yǎng)出來的款兒。”
沈澤川聽這語氣,便知道來者不善。邊上的晨陽沒吭聲,院里的禁軍都探頭看戲。
澹臺虎接著說:“翹屁股細(xì)柳腰,桃花腮狐貍眼,擱在香蕓坊,也是一等一的頭牌料子。怎么好日子不過,要跟著咱們總督在風(fēng)里雪里到處跑。”
澹臺虎站定,目光如刀,繼續(xù)說:“五年前沈衛(wèi)舔了離北鐵騎的馬蹄,才沒叫中博六州成了邊沙十二部的馬糞坑。如今你也學(xué)著你老子,要舔咱們總督的哪里?那青樓賣笑的姐兒掛了簾子,個個都是一技專精的好人才。你有什么本事,今日配跟打過仗的漢子們站在一起?”
沈澤川笑說:“我不配,同知大人要吊了我的腰牌,驅(qū)我出院嗎?”
“費(fèi)那么大的工夫干什么。”澹臺虎說,“你就是咱們禁軍門口的狗兒,踢一腳都是抬舉你。今日爺爺與你講幾句話,也是沖著總督的臉面。既然做了人的‘東西’,就得有點(diǎn)不當(dāng)人的覺悟。”
“我受天子之命掛了錦衣衛(wèi)的腰牌,便是為公辦差,哪是誰的‘東西’。”沈澤川說,“我是禁軍門口的狗兒,軍爺也相差無幾,都是領(lǐng)著皇糧在闃都走動的人,有什么覺悟,大伙兒也得同心同德地悟。”
澹臺虎扶著雙刀,虎目圓睜,怒道:“你與爺們一樣?沈狗無禮!老子當(dāng)年乃是中博燈州守備軍正千戶。”他猛地跨近一步,滿含恨意地說,“當(dāng)年茶石河潰敗,老子的親兄弟就在茶石坑里!你曉不曉得那是什么情形?人活生生地給插成了刺猬!四萬人共葬天坑!四萬人!”
沈澤川面色不變。
澹臺虎說:“我老子娘也在燈州,邊沙騎兵打過來,沈賊跑了,把燈州像我老子娘這樣的老弱婦孺全丟給了邊沙騎兵!城屠了一座又一座,我親妹妹叫邊沙騎兵拖了兩里路,奸|殺在城門口!你倒是活得逍遙自在,吃穿不愁嘛!撅起屁股給人|操,什么罪都能免了!”
寒風(fēng)刮在院里,晨陽見狀不好,想再阻攔已經(jīng)來不及了。
澹臺虎拖起沈澤川的衣領(lǐng),紅著眼說:“今日我講你幾句,你怎么敢頂嘴?你們都是錦衣玉食的富貴子,哪里知道那一仗到底死了多少人,哪里知道中博到了今時今日還有數(shù)萬人餓死!闃都的日子好不好,啊?你睡得好過得好,先后都有人為你免罪,中博死的人怎么算?怎么算!”
沈澤川握住澹臺虎的手臂,猛地把人摔翻在地。這一下驚天動地,摔得周圍人一并后退。
沈澤川搓了兩把雪,看著澹臺虎,說:“怎么算?跟自己人算。邊沙騎兵入境,從茶石河沿岸到燈州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沈衛(wèi)畏縮不戰(zhàn),你們這些鐵血漢子就該捏斷他的咽喉,起兵固防。”
沈澤川站起身。
“羞辱我、憎恨我,我也掉不了一塊肉。這世間要講究血債血償,殺了我就算替天行道,平息眾怒。”他對澹臺虎輕啐一口,惡意地笑起來,“放你娘的狗屁。屠城的是邊沙騎兵,坑殺四萬軍士的也是邊沙騎兵,要搞我沈澤川,先把自己的屁股放正,去洗干凈邊沙騎兵在頭頂上撒的尿。我賤命一條,死不足惜。但我死了,邊沙騎兵的債就一筆勾銷了嗎?”
澹臺虎說:“少他媽的給自己脫罪!放邊沙騎兵入境的不正是你老子?!”
“那你殺了我吧。”沈澤川抬指劃在自己脖頸,“求求你,快一點(diǎn),殺了我。殺了我,沈賊就絕種了。”
澹臺虎陡然挺身而起,當(dāng)即拔出雙刀,撲向沈澤川。
丁桃才睡醒,剛跨進(jìn)門,見狀大驚,喊道:“老虎,休傷他!我得守著他呢!”
澹臺虎哪里還聽得進(jìn)去,雙刀砍得獵獵生風(fēng)。丁桃一蹦三尺高,就要往里沖,誰知骨津一把拎了他的后領(lǐng),沒讓他去。
“老虎在中博死了全家,”骨津說,“你不能要他放過沈澤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