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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貴將盤子一一擺上,提著餐盒又退出去。他余光瞥了眼那帷幔,層層疊疊的雪青色,罩的幾乎看不清里頭,只能隱隱約約辨出個人影。
很纖瘦。
富貴退至門外,聽見里頭將軍的聲音,遠比平日對著他們說話溫存:“吃不得辣。你身子骨還沒好,略嘗點魚肉都算讓你開了腥了,如何還得寸進尺?莫氣……”
……
剩下的話音漸漸含糊,富貴聽不清了。
他只在心中想,原來這被藏著的嬌身子還不好。
這也奇了。
既然身子不好,將軍怎么從不找名醫過來看呢?
富貴覺得這十分說不通。民間都知道將軍顧黎的名號,將他當神明一般敬畏著,家家都有他的雕像。顧黎的身世其實不詳,只知其母是苗疆一族的圣女,聞聽有號令百獸、馭策眾鬼之能,后生出顧黎,簡直是天降戰神,正正對應了天上一顆破軍星。
顧黎成人之時,正趕上胡人入侵,一路長驅直入,連破十四城打到了京城門口。天子聞風喪膽,意欲南下而逃,正好遇著顧黎接過兵符,揮鞭反擊,一口氣將胡人打回了老巢,自此不敢踏入邊疆半步。
直至如今,每每聽見其名號,胡人仍聞風喪膽。因此有個封號,叫神兵將軍。
一戰成名。
天子寶座又坐穩了,親自封顧黎做了大將軍,為其修了將軍府。門前兩獅,府院恢弘,正配得上神兵將軍的赫赫威名。
甚至連上朝也免了他的,任由他去。顧黎想上朝便去,不想上朝便自在府中。
以此地位而言,從太醫院里頭尋個醫術高明的太醫,其實算不得什么難事。不過是將軍一句話的功夫。
可富貴還從沒在府里頭瞧見過太醫。他心里納罕,既然病了,為什么不去瞧大夫呢?
他藏不住事,忍不住和李管家道:“李叔,要我說,還是讓將軍找個好大夫——”
李管家問:“怎么?將軍病了?”
“不是,”富貴憨憨解釋,“是那位。我聽見將軍說話了,那位好像是有病……”
一句話沒完,管家忡然變色。
“富貴!”他壓低了音厲聲說,“你膽子大了,命不要了是不是?——誰給你的熊心豹子膽,去聽主子說話?”
富貴忙解釋:“我就是不小心聽見——”
“不小心聽見也不成!”管家眉頭緊蹙著,瞧見他又愣又冤枉的模樣,終于拉了他一把,與他低低道,“你傻了不成?將軍護的那么緊,看都不讓人看,他想怎么照顧人,還用得著你說?——管好你的眼睛嘴,沾上那位,當心將軍扒了你的皮!”
他這架勢,把富貴嚇著了。隨后連連點頭,再不敢吭聲。
他把將軍看做救命恩人。將軍打退了胡人,為他一家老小報了仇。
富貴不會做抵觸恩人的事。
他在那之后老實了幾個月,管家一直盯著他,瞧見他把想法打消了,這才放下心來,仍舊叫他像之前那樣去伺候。忽的有一天,將軍被急召進宮,走前只來得及吩咐管家,將昨天說要吃的素圓子送進去,還有荷葉竹筍湯。
這活還是富貴的,他在晚上小心翼翼敲響了門,屏息把盤子擺在了桌上。
“這是給……給您的。”
富貴連另一個主子到底是男是女也不知曉,憋足了勁兒只能冒出來這么一句,隨后一彎腰,就要退出去。偏偏這時候,有什么東西沒拿穩,咕嚕嚕從層層疊疊的帷帳里頭滾出來,里頭的人也急了,哎了一聲,掀開簾子伸手去夠那白玉球——
帳幔被一只蒼白的手拉起,富貴瞪大了眼,第一次瞧見這幔子后頭的真容。
是個小公子。
年歲并不大,臉相當白——不是正常人的那種白,興許是由于常年不見天日,泛著種死白。但他生的相當好看,富貴見過不少公子了,還頭一次見生的這樣清秀的,整個人細弱的像是池子邊上一枝花枝,沾了水,盈盈的。
他淡青色的血管很明顯,驟然瞧見還站在桌子前的富貴,怔了怔,赤足又向被子里塞了下。
被褥是亮色的,愈發襯著他孱弱。富貴看了,心想:是。這位小公子果然是病了的。
只是雖病了,美人仍舊是美人。富貴說不出別的,只覺得他病的也好看,格外招人疼些。
小公子瞧著他,又低低頭看看地上的白玉球。
“哎……”他輕聲說,“掉了。”
這聲音很輕,讓富貴想起那些老爺身上佩戴著的玉石碰撞時候的聲響。
小公子又道:“你能……幫我撿起來嗎?”
富貴蹲下身,把白玉球還給他。走的近了,他才聞見帳子里頭一股淡淡的香,像揉碎了的花瓣擰出汁兒來的那種腐爛的香。
小公子伸出雪白的手,把那白玉球捧回來了。他又看看富貴,問:“你是新來的?”
富貴忙垂首,不敢再看,恭敬回答:“來了半年了。”
“半年……”小公子重復了遍,又說,“原來伺候的宮一呢?”
富貴搖搖頭,表示自己從沒聽過這名字。
“那宮二?盛倫?綠綺?”小公子一口氣報出三四個名字,“都沒聽過?”
富貴又搖頭。小公子向軟枕上一靠,神色有些失落。
“罷了,想必你也不認識那些暗衛。”
富貴咽了口唾沫,小心與他解釋:“公子,府里頭都換了人。只有李管家還在,其他人都走了。”
小公子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