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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只道元將軍護駕有功,忠心可鑒,卻不知是那一介羸弱文臣何炳榮,拿命換得他元氏滿門萬無一失。
皇恩浩蕩,予之清白,犒賞千金。
元將軍俯首謝恩時,眼前閃過二十年前之景。
那時西南邊境月如鉤,何炳榮踏夜而來,塞外西風吹得漫身塵土,且落落拍了官袍,不顯疲態,笑與諸將道賀,連夜奔波不過是為將皇恩早些送到。
再一景閃過,兩人共登城樓,他一襲豪言壯語放諸天地,換來一句“國有元將,蒼生之福”——原來從不是何炳榮害他,反是他興起之下,將之送往斷頭路。
那夜之月祭他好走,那夜之話作他挽歌,時至今日,是他虧欠何家。沙場之內從不欠誰,沙場之外卻背負血債二十余口,要他余生何安?
元將軍竟覺哀嗟不出,閉一閉眼,復見最末一景,是何炳榮一心求死前,予他四字。這四字于腦中久久盤旋不散,微如葉動,重如山震。
道,吾兒……尚存。
涼雨有聲,似慟哭凄絕。
是夜月黑風厲,天牢里一道人影遭人以布罩頭,冒雨背出。
何瑾弈夢里河破山傾,大地皸裂作道道天塹,腥云遍布四野,自天外直墜而下,整一個人間無樂景,詭如煉獄。目之所及僅有一處完好,恰是那巍巍乾清圣殿,如故佇立混沌間,大抵是皇權所在之地,驚雷劈下也裂其不得。
他心中惴惴難安,對著大殿緩步拾階而上,周遭聲響霎時全然靜了,耳里只余足下步音。待入殿中,有一人背他而立,正掀袍跪下,所跪之人龍袍加身,是這天地間的真龍天子。
天子震怒,一卷赤朱色文書撰著如海罪行,重重地擲到跟前。
眼前人長跪不起,半字不予開脫,唯滄桑眸底一派泰然,肅穆摘了冠上紗帽。何瑾弈雙眼酸澀,不過一眨眼的功夫,便見那人手中烏紗帽成了項上人頭,斬斷的頸上還鮮血淋漓地往下流淌著粘稠腥血……
何瑾弈驚恐睜眼。
夢中慘象消散,身旁是無比熟悉之人,與他交握的手骨幾欲被他捏碎。
室里漆黑不明,蕩著聲聲沉喘,分明是滿室昏暗,何瑾弈卻覺遍眼皆是腥紅。
許久之后,他氣息平復,眼中慢慢地有了半絲兒床帳虛影。他手掌散去力氣,周身虛軟,冷汗浸透后背衣料,道道鞭傷的疼逐漸有了知覺。
平懷瑱雖看他不清,但知他醒了,不敢開口喚他,緩緩探手覆到臉側,方一觸上便覺他顫了一顫,隨即那雙眼往下汩汩滾淚,將手掌濡濕。
何瑾弈從來不是糊涂人,毋須多問已是心下了然。
只是未曾料想,醒時父親一席話,竟成訣別。
屋外雨漸歇。
何瑾弈自醒后一直默聲睜眼望著眼前黑暗,直到雨止風清,濃云撥散,曉月寒星重臨天際,清輝灑入房窗,令他視線亮了幾分。
眼旁淚水早已止了,何瑾弈空洞雙眸盯著簾頂,耳里突然傳來人聲,是平懷瑱小心翼翼,試探著同他低語數字,聲音干澀低啞,不同往日那般如珠圓潤:“從今往后,你不可再是何瑾弈了。”
何瑾弈仿似無悲無喜。
從此以后,再無何瑾弈。
世上少他一人,朝中少他一家,多的是覆盆之冤,隕雹飛霜。可惜青天難見,申雪無門,他要永世背著何家罪名,卻必得坦坦蕩蕩地活,只因臨別之際,父親仍不忘教他為人之道,不忘以一句“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為他桎梏。
何瑾弈已覺不出痛了。
“清玨……”片刻后,他自語低嚅,極輕之音好似鋒利刀刃割在平懷瑱之身,“再無何瑾弈……唯有……李清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