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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生大懼,催促少女:“快走,快走?!敝宦牭眯¢T外也響起敲打聲,吳生汗如雨下,少女亦哭個不停。又聽得屋外有人勸架,店主人不理,推門愈發急迫,勸架之人說道:“請問主人,到底想干什么?若想殺人,我等決不能袖手旁觀。假使兩人中有一人逃脫,死無對證,問罪時又怎么說?如果想上官府告狀,正所謂家丑不可外揚,兒媳偷人,難道您臉上很光彩嗎?何必自取其辱。再說了,明眼人都能看出,這分明就是一起栽贓嫁禍案,誰能保證少女不會坦白?”
店主人張口結舌,不能言語。吳生更是感激佩服,心想:“不知勸架的仁兄是誰?此人口齒伶俐,很了不起啊。”湊眼到窗縫間一瞧,不禁啞然失笑,原來勸架的不是別人,卻是鬼頭,此刻扮成秀才模樣,倒也文質彬彬。
原來鬼頭早已洞悉黃某陰謀,于是化妝成一名書生,前來投店。隨身攜帶美酒,故意邀請店掌柜與黃某共飲,當吳生與少女纏綿之時,黃某與店掌柜本準備捉奸敲詐,卻被鬼頭拖住不放,無暇抽身,偷雞不成蝕把米,白讓書生銷魂了一回。
后來兩人乘隙逃脫,立即提了木棍,趕往吳生住處。吳生見店主人怒氣稍歇,于是出言恐嚇:“老東西,你同黨已被我說服,打算指證你,如果見官的話,叫你吃不了兜著走。聽我的勸,私了吧。”又跟少女說:“你倒是說句話啊。”
少女哭道:“我恨自己不爭氣,受掌柜的逼迫,干了許多壞事,生不如死。”店掌柜聞言,臉如死灰。鬼頭斥罵道:“爾等禽獸行徑,已然暴露,這是大伙親眼所見,人神共憤。”黃某與店掌柜神情沮喪,無奈放下刀棍,跪地請罪。吳生得理不饒人,開門而出,大聲喝罵。
鬼頭居中調停,雙方最終和解。少女卻是哭哭啼啼,幾名丫鬟拉她回去,少女寧死不歸,伏地哀號。鬼頭勸說掌柜:“事已至此,生米煮成熟飯,不如做個順水人情,將女方賣給吳生為妾?!钡暾乒竦皖^道:“三十老娘倒繃孩兒,我無話可說。要娶少女也行,一百兩銀子,少一文都不成?!眳巧溃骸叭畠桑瑦垡灰?,不要拉倒?!惫眍^笑道:“一人讓一步,五十兩成交,如何?”
兩人點了點頭。
人財交付后,天色已明。吳生收拾行禮,帶著少女一起上路。少女從未騎過馬,旅途奔波,頗覺不適。中午時分,一行人在路旁休息,吳生口中呼喚書童名字,卻不見報兒回答,實不知他去了何處。
夕陽西斜,仍無書童消息,向狐友詢問下落,鬼頭說道:“不用擔心,他很快就會回來。”話音剛落,只聽得嗖地一聲,鬼頭亦消失不見。直到月掛當空,報兒方才回來,問他去哪了,回答說:“公子出價五十兩購買小妾,分明是被人宰了。我心里很不平,中午跟鬼頭合計,決定替你出一口氣,幫你要回銀兩?!闭f話間從懷中拿出許多銀錠,放在桌上。
吳生問道:“怎么要回來的?”
原來鬼頭打聽出少女有一位哥哥,出門在外,十多年不曾回家。于是變作他模樣,叫報兒冒充少女弟弟,兩人上門找掌柜要人。掌柜的十分惶恐,撒謊說少女已死。兩人將計就計,口口聲聲說要報官,掌柜的愈加害怕,表示愿意出錢私了,一番討價還價,最終以四十兩銀子平息此事。兩人計謀得逞,歡歡喜喜返回。
報兒將事情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吳生大喜,笑道:“此事你功勞不小,這四十兩銀子,便賞給你好了?!?
吳生回家后,與少女琴瑟和諧,家境也越來越富。細問女子,才知道美少年史某便是她丈夫。原來史某即金某,黨羽眾多,店掌柜也是同伙之一。先前這伙人成功欺騙王子巽,不想此次卻栽在吳生手里,也算是一件快事。
古語有云:善騎者墮于馬,善泳者溺于水,善戰者死于兵,誠哉斯言。
第一百七十二章 寒月芙蕖
濟南某道人,不知何許人,姓名不詳。無論冬夏,只穿一件單衣,腰間系一條黃帶,再無其他裝束。常用半截梳子梳頭,梳完,就用梳子固定發髻,有如帽子形狀。
每日赤腳行走大街,夜宿街頭,身軀數尺之外,冰雪盡融。道人初來之時,常對人表演幻術,百姓爭相捧場,贈錢贈糧。某市井無賴,送酒為禮,乞求道人傳授幻術,道人不許。
某一天,道人在河中沐浴,無賴覷得機會,搶走道人衣服,借此威脅,道人作揖道:“請將衣服還我,自會教你法術。”無賴恐他抵賴,搖頭不肯,道人道:“真的不打算還我?”無賴道:“不錯?!钡廊四徊徽Z,忽然間只見無賴手中黃帶,幻化成蛇,數丈粗細,纏住無賴身子,一連纏了六七圈,大蛇昂首吐信,怒目瞪視,無賴大驚,長跪于地,嚇得面色鐵青,呼吸急促,求道:“道長饒命,饒命?!?
道人微微一笑,慢悠悠穿好衣服,伸手抓住大蛇,往腰上一系,大蛇重新變回一條黃帶。河邊另有一蛇,蜿蜒游進城中。自此后道人名氣更大,官紳富商聽說道人奇異之事,紛紛與之結交,道人往來于富貴之家,出入自如。連各司,各道長官也都聽說過道人名聲,每逢宴飲,必請道人作陪。
一日,道人在水亭中宴請各位官商,到了宴會那天,每位客人都在床頭得到一份請帖,也沒見道人上門,實不知請帖是如何送到的。眾官商齊去赴會,道人恭敬出迎。進入院中,只見水亭內空空蕩蕩,并無桌椅,也無酒菜。眾人暗中懷疑:“莫非老道在消遣我們?”道人目視身邊官員,說道:“貧道家中沒有奴仆,想跟幾位借些下人使喚,可以嗎?”眾官員紛紛點頭。
道人在墻壁上畫出兩道門,用手一推,墻內傳來應答之聲,接著是開鎖之聲,吱呀一聲響,大門打開,眾人好奇心起,各自上前觀望,只見門后現出一間大廳,屋內屏風桌椅,一應俱全,大廳中仆從云集,穿梭往來,不住將桌椅碗碟等各類餐具傳出,道人命官商們一一接住,擺在水亭中,囑咐道:“千萬不要與仆從交談?!北姽偕檀鹪柿?,傳遞餐具之時,彼此相視而笑,果然不敢說話。
頃刻之間,水亭中擺滿了各種用具,件件都是珍品,極盡奢華。繼而美酒熱菜,香氣撲鼻,陸陸續續從門內傳出。滿座客人,無不驚訝。水亭背靠湖水,每逢六月,湖中荷花綻放,數十頃水面,清一色全是荷花,那情景一望無際,美不勝收。此時正當寒冬,窗外茫茫一片,惟有水波蕩漾,一名官員感嘆道:“今日宴會,大快人心。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宴會中沒有荷花點綴。”眾人齊聲附和。
俄頃,一名青衣仆人前來稟報,“滿塘都是荷葉?!币蛔泽@,推窗遠眺,果見湖中荷葉如蓋,碧綠如玉,每一片荷葉上,都有一朵荷花,含苞未吐,轉瞬之間,萬千朵荷花,齊齊盛開,北風吹來,荷香貫腦,令人心胸大暢。
眾人大為驚奇,指派一名仆人前往湖中,蕩舟采蓮,遠遠瞧見仆人進入花叢深處,片刻間駕船返回,空手而歸。說道:“小人乘舟湖心,荷花明明就在眼前,伸手去摘,卻怎么也夠不著。身處南岸,荷花一直在北,前往北岸,荷花又在南方。”道人笑道:“此乃幻境之花,不能當真?!?
不大會,酒席結束,荷花隨即凋謝。北風驟起,滿湖荷葉,盡被摧殘,蕩然無存。官商中有一位濟東觀察,對道人甚是喜愛,將他請回府中,日日與之玩樂。
一日,觀察與客人宴飲,主人有一種家傳美酒,味道十分醇厚,但每次請客,只拿一斗出來,從不肯讓客人盡興。席間,客人品嘗美酒,大為贊嘆,說道:“好酒,可惜太少了,還有嗎?”觀察十分小氣,聞言搖頭道:“沒了?!?
客人頗為懊惱,道人見狀,笑道:“閣下非要過足酒癮,貧道可以幫忙?!闭f話間拿過一只空酒壺,放入袖中,片刻間取出,爾后替客人斟酒,壺中酒水流淌,取之不盡,味道與家傳美酒一模一樣。
客人開懷暢飲,滿意離去。觀察心中生疑,進入酒窖查看,酒壇尚在,泥封完好,但提起酒壇掂量,卻是輕如無物,壇中酒水早已告罄。觀察心知是道人搗鬼,大為惱怒,命手下將他抓起,用棍責打。第一棍落下,觀察只覺屁股劇痛,再一棍,臀.肉.欲裂,疼得撕心裂肺。
道人趴在臺階下,假裝呻吟,觀察早已皮開肉綻,鮮血淋漓,染紅座椅。心知道人法術高深,自己不是對手,叫道:“別打了,放他走?!?
道人大搖大擺告辭,從此遠離濟南,不知所蹤。后來有人在金陵遇見道人,打扮一如從前,跟他說話,笑而不語。
第一百七十三章 酒狂
繆永定,江西貢生,酗酒如命,親友畏之如虎。這一天,繆永定前往族叔家,繆某為人滑稽,善說笑話,客人與之言語,大為歡悅。一起酣飲,繆永定大醉,酒后發瘋,開始罵人,言語間觸犯客人,客人大為惱怒,滿座嘩然。族叔出來調解,繆某反說他偏袒客人,又遷怒于他,族叔無計可施,于是通知繆某家人。家人聞訊前來,將繆永定扶回家中。
剛將他放在床上,繆某四肢僵硬,用手一摸,氣息斷絕。
繆永定死后,被一黑帽人驅趕,來到一處官衙,屋瓦碧綠,氣勢恢宏。黑帽人將他帶到高臺下,似乎在等候縣令升堂??娪蓝ㄗ运迹何曳噶耸裁醋??不過是酒后罵人,用得著吃官司么?
偷偷打量黑帽人,只見他怒瞪雙眼,瞳孔如牛,不由得心中惶恐,不敢詢問罪狀。只是想:“與人口角,算不得什么大罪?!焙雎牭么筇蒙弦幻倮艨谛家猓焊鏍钫呙髟缭賮?。
堂下人群聞言,紛紛作鳥獸散。
繆永定亦跟隨黑帽人而出,由于無處落腳,縮頭站在屋檐下。黑帽人怒道:“酒鬼無賴,天都黑了,大家都去找地方吃飯睡覺,你賴在這里干什么?”繆永定身軀顫栗,說道:“在下不知所犯何事,沒來得及通知家人,身邊又無銀兩,不知該去何處?!?
黑帽人道:“瘋酒鬼,買酒就有錢,住店偏偏沒錢?再敢胡言亂語,一拳打碎你骨頭。”繆永定低頭不敢做聲。忽然間一人自屋內走出,乍見繆某,十分詫異,問道:“你怎么來了?”
繆永定抬頭一看,此人竟是自己舅舅賈某,本已死去數年,剎時間恍然大悟:難道自己也死了?想到此處,心中愈發悲傷,忍不住流淚乞求:“阿舅救我?!辟Z某目視黑帽人,說道:“東靈并非外人,請入寒舍敘話?!?
二人進入屋中,繆永定向黑帽人作揖行禮,求道:“請長官手下留情?!辟Z某擺上酒菜,三人共飲,席間,賈某問道:“我外甥所犯何事,竟然勞煩先生勾魂?”黑帽人道:“大王御駕出行,拜訪太上老君,途中見令外甥撒野罵人,于是命我抓他問罪?!?
賈某問道:“見過大王了嗎?”黑帽人道:“大王與太上老君共審花子一案,尚未歸來?!辟Z某又問:“我外甥到底犯了什么罪?”黑帽人搖頭道:“我也不知。不過大王最討厭撒酒瘋之人。”繆永定一旁聞言,汗如雨下,雙手顫抖,連筷子都拿不穩。
過一會,黑帽人起身告辭,說道:“承蒙賈兄設宴,多多叨擾。如今酒足飯飽,暫將令外甥交您保管,等大王歸來,我再來拜會?!背鑫蓦x去。
賈某跟繆永定說:“外甥從小是家中獨苗,父母視若掌上明珠,連重話都不忍說一句。你十六七歲時,三杯酒下肚,便會主動鬧事,挑人毛病,言語稍稍不和,即刻踢門叫罵。那時你年紀小,也不來怪罪于你??墒且粍e十多年,你怎么還是不長進,如今惹上官司,可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