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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女子果然前來,兩相歡好,快樂無窮。問其姓名,女子不肯說。自此后兩人往來不絕。
有時王炳與妻子同睡,美人亦來求歡,妻子竟爾未能察覺。王炳甚覺訝異,詢問究竟,美人說:“我乃土地夫人。”王炳大駭,急欲與女子斷絕往來,但美人神通不淺,來去自如,百計難以阻止。
轉眼半年過去,王炳縱欲過度,抱病不起,美人竄門更加頻繁,家人時常看見。
不久后,王炳死去,美人依然日來一次,炳妻怒叱道:“淫鬼不知羞恥,人都死了,還來干什么?”美人這才離去,從此不再來。
土地雖小,終究是神靈,豈會任由妻子與凡人私通?再昏聵也不至于此。不知是何方妖孽,淫賤成性,跑來敗壞土地清譽。致使千載之后,土地公兀自蒙受罵名,真是冤枉。
第一百六十九章 胡四相公
萊蕪張虛一,學使張道一之兄,性情豪放不羈。
張某聽說縣城某家宅院被狐妖占據,于是準備刺帖,前去拜訪。將名帖投入門縫,過不大會,房門無人自開。隨從仆人盡皆愕然,紛紛退卻。張虛一整衣而入,只見大堂中桌椅具備,卻空寂無人。當下作揖祝告:“小生齋戒前來,仙人既已開門納客,為何不肯現身一見?”
忽聽得大廳中有人言語:“有勞公子大駕,歡喜不盡,請坐。”話音剛落,便見兩張椅子緩緩移動,相對擺好,張虛一剛剛坐定,半空中飛來一只紅色托盤,里面放著兩只茶杯,停靠眼前。張虛一伸手從盤中取過香茗,淺淺喝了一口,對面座位上亦傳來喝茶之聲,淅淅瀝瀝,就是不見人影。
喝完茶,虛空中又飛來一壺酒,張虛一一邊飲酒,一邊詢問主人來歷,對面座椅上響起人聲,說道:“小弟姓胡,排行第四,下人稱呼我作相公。”賓主把酒言歡,暢談時事,意氣相投,氛圍融洽。
桌上老鱉鹿肉,珍饈佳肴流水般送上,耳聽得屋中腳步聲密集,雖然看不見人影,但憑感覺也能猜出,一旁服侍之奴仆,不在少數。吃完酒宴,張虛一心想:“眼下要是有杯茶喝,該有多好。”念頭剛轉完,茶水已擺放桌面。凡有所求,無不一一應驗。張虛一大悅,盡情酣飲,大醉而歸。自此后三四天必拜訪胡某一次,胡某亦經常上張家竄門,主客往來,禮數周到。
一日,張虛一問胡四:“南城中巫婆,每日靠狐仙幫忙,替百姓看病漁利,她家狐仙,你認識嗎?”胡四道:“巫婆在撒謊,她家根本沒有狐仙。”未幾,張虛一起身如廁,忽聽得耳旁有人小聲說話:“適才聽說南城巫婆,不知何許人也。小人想請先生幫忙,帶我去她家看看,可以嗎?”
張虛一心知說話者定是狐仆,點頭道:“行。”回到席間,跟胡四說:“在下想跟主人討一奴仆,前往南城一探究竟,還望成全。”胡四道:“沒此必要。”張虛一再三乞求,主人無奈,只得答允。
繼而張虛一出門告辭,馬匹自行前來,那自是狐仆暗中牽引之故,上馬而行。半途中狐仆說道:“往后先生于旅途間,若察覺衣襟上有細沙散落,那么小的便在左右,隨傳隨到。”言語間馬匹進城,至巫婆家。巫婆乍見張某,笑道:“貴客何事光臨?”
張虛一道:“聽說你家狐半仙極為靈驗,此事當真?”巫婆正色道:“公子不可胡言,狐半仙這三個字,能亂說嗎?當心花姐聽到后不高興。”言未畢,虛空中飛來半塊青磚,正中巫婆手臂,老家伙身軀踉蹌,似欲摔倒,驚道:“公子何以擊打老身?”
張虛一笑道:“老婆子眼睛瞎了。在下一直袖手旁觀,你自己額頭受傷,怎么反怪到我頭上?”巫婆錯愕不知應對,正惶惑間,又一塊石子飛落,再次擊中她,巫婆跌倒在地,塵土污泥亂墜,盡數落在臉頰之上,頃刻之間,巫婆面目漆黑,丑陋如鬼。惟有趴伏在地,哀號求饒。
張虛一跟狐仆說:“寬恕她這一回。”塵土這才停止飄灑。巫婆火速爬起,匆忙躲入房中,關門不敢外出。張虛一在門外喊話:“老東西,你家狐仙與我家相比,誰更厲害?”巫婆早已嚇破膽,只是不停道歉。張虛一仰望空中,說道:“狐兄,不要再傷害她了。”
巫婆聞言,顫驚驚而出,張虛一笑語安慰,爾后返回家中。
自此后,張虛一每逢行走路途,若見細沙飄落,則喚狐仆交談,果真是百試百靈,身邊有狐仙作伴,張虛一有恃無恐,虎狼強盜聞風而逃,不敢相欺。如此一年過去,張虛一與胡四交情莫逆,有時問他年紀,回答說:“我也不大記得,黃巢造反時,我親身經歷過,有時回想往事,恍惚如在昨天。”
這一晚,兩人秉燭夜話,忽聽得墻頭簌簌作響,聲音凄厲,張虛一大為驚異,問道:“哪來的動靜?”胡四道:“必是我哥哥來了。”張虛一道:“怎么不請他入屋一敘?”胡四道:“不用了,他道行甚淺,尚未修成人形,唯一的嗜好就是四處抓雞,大快朵頤。”張虛一笑道:“狐貍愛雞,原是天經地義。張兄,你我交情非淺,可是為人而不知朋友長相,實乃生平恨事。”胡四道:“交友貴在知心,何必非得見面?”
一日,胡四設宴邀請張某,說道:“我要走了,這一頓飯,算是告別。”張虛一問道:“去哪?”胡四道:“我本陜西人,如今準備返鄉。張兄老想著一睹在下真容,也罷,就如你所愿,他日也好相認。”張虛一四顧張望,一無所見,問道:“胡兄,你現身了嗎?怎么瞧不見。”
胡四道:“你試試推開寢室門板,我就在門后。”張虛一依言開門,只見屋內走出一名翩翩美少年,相視而笑。衣冠楚楚,眉目如畫,轉瞬之間,不復得見。張虛一返身而行,身后則有腳步跟隨,說道:“今日相見,張兄心愿滿足,從此當無遺憾。”
張虛一戀戀不忍分別,胡四道:“離合自有定數,不必介懷。”說話間擺上美酒,兩人以巨杯對飲,喝到半夜,胡四用紗燈送張某回家。次日天明,張虛一前往宅院探望,人去樓空,胡四早已不知下落。
后來張道一升任西川學使,張虛一則清貧如故,前往山西探親,看望弟弟,滿懷希望而去,一月之后,卻是失望而歸。單人獨馬折回,半路中唉聲嘆氣,神色沮喪。忽然間身后一名少年,騎著一匹青馬,疾馳而至。張某回頭打量,見少年身披貂裘,氣質優雅,當即與之交談。
少年道:“公子神色不悅,卻是為何?”張虛一道:“在下一貧如洗,千里投奔弟弟,本指望他幫哥哥一把。誰知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唉,不提也罷。”少年溫言勸慰,同行里許,到了分叉路口,少年拱手作別,說道:“前途有一人,受故人之托,有些禮物要送給兄臺,還望笑納。”
張虛一正想詢問詳情,少年已駕馬離去,不由得滿腔疑慮,再行二三里,只見路邊一名老仆,手提一個小小竹箱,獻于馬前,說道:“胡四相公命我將此物送給先生。”張虛一恍然大悟,打開竹箱一瞧,里面白光耀眼,卻是滿滿一箱銀錠。再看老仆,不知何時,已不知所蹤。
第一百七十章 念秧(一)
異史氏說:人世間鬼蜮伎倆,所在皆有。南北交通要道,此害尤其猛烈。譬如強弓怒馬,御人于國門之外者,此等手法,人盡皆知。又如割人行囊,刺人包袱,于鬧市中攫取財貨,此等手段,已達旁門左道之巔峰。又如萍水相逢,對方甜言蜜語,巧舌如簧,一旦與之深交,稍有不妨,金錢即被盜取。騙子們隨機鋪設陷阱,花樣百出,民間因其言辭高明,潤物無聲,統一稱作“念秧”。
北方“念秧”經常出沒,受害者特別多。
王子巽,縣城秀才,族人官至太史,前去拜望。整裝北上,出濟南行駛數里,途中見一人,騎黑驢,與之同行,彼此交談,那人自稱:“姓張,棲霞縣衙役,奉命前往京都。”言辭謙卑,舉止殷勤。兩人同行數十里,約好一起住宿。王子巽在前,張衙役則騎驢追趕;在后,則于路邊等候。仆人懷疑張某不懷好意,厲聲驅趕。張某自覺慚愧,揮鞭離去。
黃昏時分,王子巽在一家旅店休息,出門散心,見張某于大廳飲酒,正自驚疑,張某也已瞧見他,垂手而立,態度極為恭敬,主動搭訕,王子巽隨口敷衍,至于張某何以到了此處,卻并未起疑。仆人謹慎得多,徹夜戒備,深恐張某存心不良。
次日天明,張某再次提及,想與王子巽同行。仆人怒叱回絕,張某無法,訕訕告退。紅日高升,王子巽方才上路。行走半日,前面一人騎乘白驢,四十左右年紀,衣帽整潔,頭顱緊貼驢頸,昏睡不醒,身軀擺動,搖搖欲墜。毛驢或在前,或在后,如此行駛十來里,王子巽十分奇怪,問道:“兄臺,昨晚干什么了,何以如此困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