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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十里之遙,不過一念之間。
年輕的道人輕衣乘肥,袖袂似云舒卷揚起,快馬疾來的瀟散灑脫。
渾然似不知世的少年,有著一往不顧的決心。
司宵子奔襲星辰而來,眉眼上結著新霜,衣袍上晨露未晞。
勒住了馬,驚起塵土飛揚。
"且慢!"
轎子停了下來。
司宵子朗聲說道:"貧道被圣上赦封為左街道錄,前往宮中篆刻石碑經書。既然順路,也好與秦學士,花善主一同前往。"
不單單是說給斂寒聽的。
天子諭召猶在手中,顯眼至極。
香車內的斂寒也聽見了,掀開了簾子,望見司宵子,竟然感覺他不同于以往的幽獨冷淡,是意氣風發。
君子不為物使,寵辱不驚。斂寒了解他,定然不會因為赦封而驕恣。
站在香車外的秦陵游寥寥瞥了斂寒一眼,眼波游離于她面上,注意著她的神色。
隱約可見的歡喜,看得他嘴角微沉。
怎么可以呢,他的東西怎么可以被人覬覦。
轉頭面上和煦地對著司宵子拱手行禮,沒有任何差池,禮數盡全。
"天師莫非是日夜兼程,連過六道城門?"
秦陵游問話時溫和,面上也不顯山露水,實則字字都暗藏殺機。
強闖城門,輕則可說驕恣妄為,重則可被污蔑聯合外夷。
斂寒心下不愉,為他辯解,“兄妄言了,道長不會的。”
司宵子素居山門里,從來不會同人玩弄心術機巧,卻也不是駑鈍之人。
"圣上下詔時,不過花善主離開時的次日。貧道快馬加鞭趕來,何來強闖城門一說?"
秦陵游沒有被駁的不悅,"車身狹小,只可容納兩人,秦某先行一步。"
司宵子蹙眉看著他的身影消失,略微感到一絲不適,那目光,不是對妹妹寵溺的眼神。
好似斂藏著熱忱的,愛意。
*
稚年時束發為髻,及笄后才可用發簪。
而及笄禮,會有一個德高望重的正賓替她插發加笄。
最后落定司宵子。
肅穆的家廟里,三轉琴鳴,三匝香霧。
三次加笄,由素淡采衣,輪換成莊重典雅的大袖深衣。
她清嘉眉目籠著靜好,微微垂首跪坐著。
周遭有奏樂的琴師,托盤的贊者。
司宵子一襲沉穆玄衣,盥洗好手,正眉端肅地從托盤里捧起掐絲象牙釵,緩緩向斂寒走去。
流蘇墜飾搖曳,薄靴滑過氈毯。
她發如清泉,藕色深衣襯得人愈發鮮嫩,恰似清圓水面,立著的一朵未綻菡萏。
走近她,司宵子注視著斂寒,啟唇吟誦祝辭,朗潤的聲線似玉石璆然。
"歲以為令,吉辰惟良;日月正德,授爾??怠?amp;quot;
他微微頓了一下,唇角泛起一絲極淺的笑意,語調忽焉柔致起來:
"眉擁艾色,腮渡新雪,加笄衣裳,芳華無雙。"
斂寒妙目深處起橫波,有些訝異,這是變相地夸她好看了。
明明沒有這句話,又不能打破這規程去問他,還是靜靜安坐著。
他低眉看著小姑娘,她正乖乖地等著他加釵。
捏著那根釵子緩緩沒入發髻里,恍惚生出這正釵已是千百次熟稔于心的錯覺。
只是往后又是誰,會為她梳發正簪。
指尖在發絲上停留了些許時間,才默默收回手,垂袖只余空蕩蕩的寥落。
他神色如常寡淡,繼續著儀式。
家廟院心中一顆合抱之木上,晏潯橫臥在枝干上,垂眸看著那深衣姑娘,起手翻覆間,忽然揚起簌簌落花。
賓客皆驚疑,深秋之時,何處來的香花。
往后盛傳斂寒素骨含香,及笄禮時引天降下花雨。又因容貌出眾,弱質纖纖,被添油加醋傳為渡劫的謫仙。
秦陵游在一旁看著,擎著折扇的手無意識地收緊,泛起淤青也無謂。
昔年閨房樂趣,也曾為她梳妝。
雖然是及笄禮,但他亦不能忍受她與旁人如此親近,氣涌如山,又生生壓下去。
他眉眼冷結,只將目光投于斂寒。
人要遵從繁文縟節,這便是潑天富貴的金枷玉鎖。
假若世上沒有輪回,沒有修仙之說,那他會同她攜手到老么?
或許吧,正如這個世界一般。
只當是初相逢,若他們情能如初。
他胸腔里又燃起難言的期待,今生我定不負你,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