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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 高居在龍座上的陛下,罕見沒有回避,而是說要考慮考慮。
如此一來,幾乎所有的大臣都心領神會, 看來陛下自始至終屬意的都是二皇子啊。這宮里講究母貧子貴、子憑母貴,確實沒有虛言, 換個娘娘生的兒子,態度立馬就不一樣了。
有這種想法的不止一人, 甚至少不了偷偷議論一些蘇皇后的事,有那么些嘴碎的貴婦們回家聽了老爺說, 轉頭在某府賞梅宴上或是喜宴上,就要偷偷議論兩句。
從蘇皇后的出身,到這也有十幾年了吧,看陛下這態度,這么多年都不選秀,恐怕也就是只這位了。
這位上輩子到底做了什么好事,蘇家的祖墳上到底燒了什么香,這全天下的事都讓這么一位給攤上了。到結尾時總要加上一句,看看咱們,真是羨慕都羨慕不來。
這消息同時也傳到了宗鐸的耳里。
聽到后,他像平時那樣在上書房讀書,散了學回南三所。
只是回來后不免在書案前坐久了一些。
“主子,您也不要多想了。”進忠小聲道,想勸慰一下主子。
宗鐸先是失笑,再是恍然。
其實這幾年差距在無形中就被拉開了,他有個咳疾在身,一到天冷的時候或者季節交替就會犯,這種時候也只能閉門養病。
每當他養一陣子病再度出門,就會發現什么不一樣了,上書房的先生對待宗鉞更加親近、認真、仔細了,宗鉞似乎又結交了什么新友人,父皇竟然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叫宗鉞去乾清宮議事了,每次宮里有宴,聚在宗鉞身邊的人總比他更多。
有形的無形的,似乎都在告訴他,兩人的差距越來越大,他不可能成為太子。他甚至也跟母后說過,母后的反應卻是大怒一場,讓他以后不準再這么想,轉頭卻又對他的咳疾深感厭惡甚至無奈,叮囑他一定要好好養著,千萬別犯病。
想到這里,宗鐸忍不住咳了幾聲,進忠忙湊到近前來,手里已經熟稔地端了一盞熱茶。
“主子喝一些,暖一暖。”
宗鐸笑,他想他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
因著宗鐸昨日咳得有些厲害,進忠就想勸他這幾日別去上書房了。
可現在廢后被關在咸福宮,何年也被送去服侍廢后了,現如今宗鐸的身邊也沒人能勸住他。
快到午時時,乾清宮突然來人,把宗鐸請了過去。
宗琮在東暖閣里。
似乎已經傳膳了,炕桌上和下面的條案上擺滿了各種佳肴。見宗鐸走進來,宗琮便指了指對面的位置,讓宗鐸也坐下用一些。
是福祿帶著人侍膳的,他安排得很仔細也很細心,大抵也知道宗鐸用膳的習慣,上來就給他盛了一碗湯。
喝下熱湯,宗鐸渾身上下都暖了。
“覺得對口就多喝些,這是你蘇娘娘讓人送來的,她每到冬日里最是喜燉羊肉湯,說喝了暖身驅寒,比那些什么補湯有用多了。”父皇的話音里隱隱帶了些嫌棄,但宗鐸細品卻又覺得不是。
至于是什么,他也說不明白。
他更多的卻是想這是羊肉湯?母后和他身邊的人從不讓他吃羊肉乃至和羊肉有關的任何東西。
因為太醫說羊肉是發物,可能誘發他的咳疾,甚至何年進忠為了不讓他吃,還哄過幼年的他,說羊肉膻腥味兒太足,那些韃靼人和金人們為何身上總帶著一股常年去不掉的膻腥味兒,就是因為羊肉吃多了。
可方才宗鐸喝的那盞湯,不光沒有任何奇怪的味道,反而很鮮。
“兒子以為羊肉湯應該有膻腥味兒,沒想到竟然出奇鮮美。”
聞言,宗琮笑了笑道:“你蘇娘娘說是擅烹,其實也就是這羊肉湯燉的能入口。她總說魚和羊加起來就是一個鮮字,這里頭估計放了魚同燉用來提鮮?!?
“蘇娘娘倒是奇思妙想?!?
之后用膳的過程中很安靜,宗鐸也在吃,但動筷得極少。
一直到宗琮放下了筷子,他便也跟著放下了,上來了幾個太監輕手輕腳地撤桌。宗琮則下了炕,往里面走去,宗鐸也下炕跟了去。
“還不知道父皇這次叫兒子來,是所為何事?”
本來背著手正看著墻上一幅畫的宗琮,轉過身來,神色頗為復雜。
“朕叫你來,是為了立太子的事。”
宗鐸垂著頭,想輕松地笑一笑,卻發現自己竟笑不出來,只能用略顯有些倉促的口氣道:“兒子明白父皇的意思,兒子雖為長子,但這些年來著實不中用,又抱著這樣一副身子,不如二弟太多。其實兒子這些年也明白,若不是顧忌兒子的存在,父皇也不會坐視朝堂上生了那么亂子,而不伸手去管?!?
確實,宗鐸說得并沒有錯。
而促使宗琮下定決心立太子,也恰恰是之前那場事。儲君不立,國將不穩,這并不是假大空的虛言。
隨著皇子們越來越大,人心就會越來越躁動,哪怕你本身并不想動,也會有人推著讓最具可能的彼此處在對立的場面之上。
宗琮登基了這么多年,對于處理朝政已經算得上是得心應手,可讓他覺得最難測的依舊是人心。每當他覺得自己已然駕熟就輕,可人心總會再度給他上一堂新的課,告知他也許人心將會是他一輩子堪不透的問題。
他的心情很復雜,宗鐸也出乎他所料的懂事。他拍了拍宗鐸的肩膀,有些語重心長地道:“你能明白就好。大周看似繁花似錦,實則隱憂太多,朝堂上不能再亂了,只有上下一心眾志成城,父皇想做的一些事才能做下去?!?
“其實很早以前,父皇就想告訴你,太子這個位置并不好坐,如坐針氈,如被架在烈油之上,你天性喜多思多想,身子有不好,父皇就怕你承受不住這種壓力?!?
“而就算不是太子也沒什么,你把身子養好,等再過兩年待你成年,就能替父皇分擔一些政務了?!?
“你和宗鉞都是父皇的好兒子,你們即是兄弟又是手足,希望你們以后都能視對方為手足,互幫互助,互為依靠,朕是從兄弟鬩墻中走過來的,真不希望看到你們以后也成這樣。”
宗琮難得說了這么多話,也是他唯一一次和宗鐸說這些推心置腹之言。
正是知道這些,宗鐸聽到最后被熱淚盈滿了眼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