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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明軍的船只漸漸遠去,樸煩臉上滿是不解之色,而秦修采這時才找到機會問道:“東家,您一開始就想好了嗎?”
“正是?!毙芴m答道。早在打算投降的時候,他就已經決心禮貌地送明軍離境,絕不讓自己手上沾上明軍的血。
“東家大才?!鼻匦薏捎芍缘胤Q贊道。別看熊蘭不如譚弘那樣出身將門,但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后,秦修采對這位新東家的才能已經佩服得五體投地,認定熊蘭會比譚弘更有前途,今天的處置更是加深了秦修采的信念。
“鄧先生在建昌時說過,現在天子棄國,大明律已經作廢不管用了,他與四川兵將、百姓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我可沒殺人,也沒有傷到一個,鄧先生有什么理由降罪于我?”熊蘭得意洋洋地說道:“只要天子還在緬甸,就沒有叛逆一說了?!?
“可這畢竟還是叛逆啊?!睒銦┮琅f不放心。
“鄧先生天家貴胄,我只是一個小小千總,鄧先生會為了我而失信天下嗎?”
轉天,王明德帶著前鋒悄悄到達萬縣附近,打算偷襲明軍,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但他的部隊剛在隱蔽地點登陸,對面就敲鑼打鼓地迎上來一群人,為首的正是熊蘭,他又一次自縛雙臂,向王明德口稱“死罪”不已。
經過前兩次的失敗后,熊蘭第三次向滿清投降的行動終于大獲成功,王明德親釋其縛,宣布萬縣所有的投誠官兵都一概留任。后隊的高明瞻得知此事后,全速趕到萬縣安撫降軍,然后急忙向保寧的川陜總督報捷。
李國英接到報告已經是很多天以后的事情了,當看到高明瞻的人事安排后他有些不解,對使者說道:“熊蘭投降有功,不重賞不足以顯示朝廷的仁德,高巡撫怎么只賞了點銀子就算了,依舊還是個綠營千總?我覺得該給他一個萬縣守備,其實這獻城之功就算掛個游擊的銜也不為過吧?”
“總督大人有所不知,這熊蘭是個妾生子,”使者答道:“當初還是靠他姨娘給譚弘做妾才撈到個把總身份。”
“原來如此?!毙闹械囊苫蟮媒猓顕M意地點點頭,千總、把總這樣的小軍官他本來就不會放在心上,熊蘭的事也就是隨口一問,注意力隨即轉到高明瞻后續的軍事行動上。沒過多久,南京的戰事傳到川陜總督衙門,李國英震驚之余,萬縣的事就暫且放到一邊了。
……
在熊蘭投降的那天,鄧名已經帶隊來到了江寧鎮西北。
這幾天明軍晝伏夜出,沿途一直沒被清軍部隊發現。明軍的部隊在方山、牛首山南面潛行,利用山勢隱藏自己的行蹤,避開南京哨探的耳目。為了鼓舞士氣,鄧名也不再對這些浙兵隱瞞身份,干脆告訴他們自己就是大鬧昆明、威震湖廣的江南提督——而這也確實起到了顯著的效果,本來對前途悲觀的士兵們頓時燃起了新的希望。
本來應天府周圍人口稠密,但鄭成功逼近南京后,附近的百姓紛紛外逃躲避戰火,鄭成功抵達后和清軍對峙十幾天,百姓更是逃散一空。戰事剛剛結束,南京附近有大量的清軍活動,現在要是被當兵的搶了,官府也絕對不會過問,百姓知道這點,所以仍在外躲避。明軍途徑的地方,比太平府等地顯得還要荒涼,到處空無一人,很多農舍的房門都沒有掩好,顯然主人離家時非常匆忙。
“南京在我們的正北,大勝關差不多就在我們的正西面,西南是江寧鎮。”鄧名把浙兵將領聚集在一起,討論下一步的軍事行動:“我們肯定不能繞過南京,不然南京一下子就發現我們的虛實了。江寧鎮和大勝關,我們挑一個地方扎營,然后大張旗鼓地在南京周圍炫耀武力,接下來就看李將軍什么時候到了?!?
從高淳到這里一路上無驚無險,這并不僅僅是因為百姓逃荒,也是因為清軍完全沒有防備,他們根本沒有想到浙軍會自尋死路地向南京開進。明軍通過的地區既沒有大道也不沿江,偶爾遇到的幾個綠營兵也相當缺乏警惕性,不是被明軍消滅就是糊弄過去,沒察覺到后面跟著的大批浙兵。
偵察的結果很快報回營中,江寧鎮沒有清軍駐扎,而大勝關則有一批清軍,據李星漢觀察大概有一、兩千人的樣子。
“他們挖壕溝了么?”鄧名問道。
“沒有。”
“修筑營墻了嗎?”
“也沒有?!?
鄧名有些驚訝地說道:“大勝關緊靠長江,我們的來路上那些韃子全無戒備也就算了,怎么監視江防的也這么松懈?”
“延平藩和張尚書一東一西,已經遠離南京而去,如果蕪湖和鎮江都沒有警報,南京的韃子又擔心江防做什么?”李星漢偵察大勝關周圍清軍的動靜時,還在林邊遇到一小隊打獵的敵人,李星漢遠遠和他們揮手打招呼,敘述完畢后他笑道:“提督,我們應該是選大勝關扎營吧?”
“嗯。”鄧名點點頭:“既然韃子認為現在是聽曲看戲的好時候,那我們就去和他們湊湊熱鬧?!?
說完鄧名就向浙軍將領們解釋起來,告訴他們為何進攻大勝關:“大勝關的韃子距離江寧鎮很近,如果放任不理,他們會很快開始偵察我軍的兵力,南京的韃子就能知道我們的虛實;如果大勝關的韃子戒備森嚴的話,我們只好老老實實地去江寧鎮扎營,能拖多久是多久。但眼下是個良機,打垮了他們會讓南京的韃子驚疑不定,認為我們兵力雄厚,就斷然不敢主動進攻,從大勝關逃回去的韃子也會夸大我們的實力;而且這仗一起,肯定會驚動江防烽火,就等于是替我們通知李將軍了?!?
“一、兩千人,恐怕披甲也得有數百吧,不過聽起來像是烏合之眾?!比翁煤推渌丬妼㈩I也都信心十足,覺得對方很可能是從各地召集來的衙役、縣丁之流。
“讓士兵們好好休息,三更時我們起床吃飯,然后摸到大勝關的邊上埋伏起來?!?
如果劫營當然是晚上比較好,不過這個任務需要由有戰斗經驗的士兵來執行。浙軍現在稱不上是精銳部隊,肯定要全軍壓上,如果半夜去劫營,恐怕會發生難以預料的混戰,鄧名并不打算冒這個險。天蒙蒙亮的時候清軍還在沉睡,只要能看清敵我,就立刻發動進攻。
根據商定的計劃,當天邊剛一露出白光,鄧名就與四十五名騎兵率先進攻——除了他的衛士,浙軍也有一些擁有馬匹的戰士——緊跟著,全體浙軍就一起發起突襲。
馬上就有人對此表示反對:“提督乃一軍之主,不可輕易犯險。”
“我的看法正好相反,我作為一軍之主都不犯險,那士兵們為何要去冒險?”鄧名反駁道:“說不定他們被抓住了還能求得一條活路,起碼不會被千刀萬剮吧?我不拼命,如何讓將士們出力?此事不必再說。”
軍中的將士早早睡下,夜里三更時候被叫醒,伙夫已經準備好了熱水和干糧。大家吃飽后,全軍分成許多縱隊,每個士兵都用繩索與前面的人連在一起,由眼睛最好的士兵帶隊,利用黑夜的掩護,默默地向大勝關趕去。
鄧名走在前軍,最早來到清軍的營地邊。現代人的營養充足,沒有夜盲癥,在月光下鄧名可以看得見周圍的東西。正如李星漢所說,對面的清軍并沒有修筑營墻,夜幕中可以直接看到他們的帳篷。觀察了半天,鄧名連哨兵都沒有看到,清軍也沒有部署環繞整個營地的篝火,隱約有一座堆起來的東西,好像是一堆篝火的灰燼,但其中沒有任何光亮——估計是因為沒有人添柴而熄滅了。
鄧名從前面偵察返回來后,挨個去找軍中的浙兵將領,進行最后的戰前溝通。然后回到軍陣的后部,和突擊隊的士兵們一起靜靜地守在坐騎旁邊。
當地平線上開始透出一線灰白色,鄧名示意大家開始進行準備,戰士們紛紛解開綁在馬嘴上的繩索,最后檢查一遍身上的裝備和武器。
“提督,士氣好像有點小問題?!比翁檬莻€讀書識字的人,也會騎馬,戰前堅決要求參加突擊隊。此時他湊到鄧名身邊,小聲地說道。
周圍缺乏戰斗經驗的浙軍士兵們都很緊張,他們趴在地上,緊緊握著手中的木棒,死死地望著清軍營地的方向,不少人的額頭上都滿是冷汗。隨著天邊的灰色漸漸露白,這些士兵的汗水也更多了。準備跟隨鄧名發起突擊的浙軍士兵,有幾個人也缺乏戰爭經驗,大部分是第一次參加較大規模的戰斗。就連浙軍的將領,參加過幾千人大仗的也只有一、兩個人,浙軍從上到下都感到了巨大的壓力。
“不要緊,等我們沖過去,他們自然會跟上來的。”李星漢對任堂說道。
“希望他們快一點跟上,”周開荒有些擔心,一旦騎兵沖進了清軍的營地,很快就會把所有的清兵都驚醒,明軍步兵必須迅速趕到,不能讓清軍有時間做出反應:“他們跟得越慢,傷亡就越大?!?
“嗯?!编嚸沧⒁獾搅塑婈犞衅毡榈牟话睬榫w,他覺得與其讓隊伍脫節,還不如稍微晚一點帶著突擊隊沖進去。
眼看時候已經差不多了,鄧名翻身上馬,其他騎士也隨后跟上。
穿過人群來到陣前,鄧名并沒有如同計劃中的那樣立刻向清軍營地沖去,而是勒定戰馬,轉身望著身后那些還趴在地上隱蔽的士兵們。
“你們都認得我,我就是鄧名。”鄧名用盡氣力向大家喊道,在寂靜的黎明中,他的聲音被傳得很遠。
“提督……”見鄧名沒有發起突擊,而是在敵營的眼皮底下大喊大叫起來,任堂有些不解和吃驚,但他強行忍住,把說了一半的話又咽了回去,和其他人一樣等在鄧名身旁。
“今天誰和我一起流血,他就是我鄧名的兄弟?!编嚸蠛爸?,毫不客氣地抄襲了莎士比亞偉大作品中的一句話,停頓片刻后,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喝道:
“全軍起立!”
從容地轉過馬身,鄧名遙望對面的清軍營地,好像已經有人被驚動了,正從帳篷里鉆出來。
“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