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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名發出一聲冷笑:“我怎么會傷害百姓。”
“提督是不會。但只要提督拿下漢陽,則漢陽滿城百姓難逃一死;攻破武昌,則武昌雞犬難留。”周培公說到這里忽然停住,認為自己的幾句話足以成功地吊起了對方的好奇心。
到現在為止,周培公感覺自己表現得很不錯。出發以前,他在家里讀了好幾篇關于說客的文章,把其中描述的情節牢記在心。對面的鄧名這么年輕,估計還沒有與說客打過交道,更不會專門去讀這種書。
鄧名等了片刻也沒聽見下文,就又回憶一下看過的電視劇,然后裝出生氣的樣子,背了一聲電視劇里的臺詞:“危言聳聽!”讓鄧名遺憾的是,現在他身穿甲胄,沒有長袖可以用力地甩上那么一甩。
“哈哈,哈哈,”周培公仰天大笑,停住笑聲之后面色一沉,嚴肅地說道:“提督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據周培公所說,若是武昌始終在清軍的手中,城內的百姓就不會遭殃。但若是被明軍攻占,哪怕只有一日,將來收復武昌時,清軍就會在城內大肆擄掠。如果湖廣兵收復武昌,那可能還會念及一些香火之情;如果是外省的部隊奪回武昌,那多半會發生屠城數日的慘劇。
本來就沒有攻打武昌的意圖,但鄧名知道周培公說的也是真話。想到滿清的兇暴殘忍,為虎作倀的綠營的無恥,以及老百姓的多災多難,鄧名忍不住嘆了口氣。
周培公已經對張長庚分析過鄧名的性格,認為鄧名仁慈有德,可以憑借百姓的疾苦予以打動。聽到鄧名嘆氣后,周培公察言觀色,認為時機已到,就趁熱打鐵提出一個建議:“提督雖然屢戰屢勝,但洞庭湖的水師仍在,武昌、漢陽城內也有數萬大軍,誰勝誰負尚未可知。提督若不能攻下武昌、漢陽,則白白折損兵馬、名聲;若是攻下了武昌、漢陽,雖然于威名無損,但卻是害了城中的眾多百姓。”
見鄧名沒有出言反駁,周培公心中大喜,覺得勝利在望。如果能憑著三寸不爛之舌說服明軍退兵,自己不但在巡撫張長庚面前可以立下大功,就是將來青史之上,也值得大書一筆;哪怕大明中興,這種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光輝事跡,即便是勝利者也會稱贊他周培公的智勇雙全。
“只要提督愿意就此罷兵,湖南巡撫愿意獻上白銀五十萬兩,作為武昌、漢陽兩城的贖城之費。”
張長庚和周培公已經統一觀點,就算鄧名再仁慈,他帶領數萬大軍而來,怎么也需要給手下一個交代,這筆錢武昌是肯定要付的。兩個人還仔細斟酌,覺得五十萬兩銀子是個比較合適的數字。鐘祥明軍激戰一場,繳獲了湖北幾個府城的庫存,總數不過四十萬兩;現在武昌有長江天險,又有強大的水師和遠比鐘祥雄厚的兵力,明軍不費一弓一箭,就能拿到五十萬兩,應該可以滿意了。
“五十萬兩?”未等鄧名回答,李來亨就大聲問道。他確實非常滿意,這可是五十萬兩白銀啊,以前他連五萬兩銀子堆在一起是什么樣子都沒見過,手中一直緊巴巴的,總是攢不下錢來。
何況這次李來亨根本不想攻打武昌城,他只是來收集糧草,順便看看有沒有比較便宜的親事,若是有的話為部下說上幾樁。至于去不去南京,那更是八字沒有一撇。李來亨感覺眼前的周培公像是財神爺轉世,越看越順眼。
李來亨在心里琢磨著:如果李來亨和鄧名兩個人平分五十萬兩,那就是每個人二十五萬兩,就算鄧名要多拿,至少也得給李來亨留下十五萬或二十萬兩白銀吧?這可比賀珍他們拿到的還要多了。說一門親事要五十兩銀子算什么?就是六十兩、七十兩,他李來亨也拿得出來啊。一瞬間,無數念頭紛至沓來,讓李來亨頓時沉浸在幸福中。
“正是!”周培公立刻答道。
不過周培公與李來亨之間隔了一張桌子,看不到鄧名的小動作。
在李來亨的問話脫口而出后,鄧名臉上不動聲色,暗地里狠狠地踏了李來亨一腳,后者感覺自己的腳趾好像都被踩斷了,劇痛立刻驅走了李來亨腦海里所有的美好念頭。
雖然年輕缺少經驗,但李來亨的反應卻相當敏捷,他突然臉色一沉,把還沒來得及露出的喜色統統變成了怒容。右臂猛然抬起,重重地向桌面上拍落,借此泄出腳趾上傳來的疼痛。
砰!
手掌拍在桌面上,發出一聲巨響,紙墨硯臺都騰空而起,李來亨通過這個動作向武昌的秘使展示出他不破武昌誓不還的堅定決心,以及明軍足以橫掃江南的強大軍事實力,然后高聲喝道:“爾等當提督是叫花子嗎?”
第四十三節 鷹派
李來亨把桌子拍得震天響,周培公卻是神色不變,看到對方的表現鄧名也不禁有點佩服,覺得有必要對周培公做出新的評價了。明軍刀槍滿營,周培公只身前來,除了他對鄧名有相當了解外,本人的膽子也確實不小。在封建社會里,官員比綁匪更沒有信用,想在這個時代當一名成功的說客,需要比未來的談判專家擁有更好的心理素質和膽量。
李來亨吼完了,周培公仍然保持微笑,平心靜氣地問道:“敢問這位將軍是?”
“是本提督征討武昌的前鋒官,興山李將軍。”鄧名輕描淡寫地說道,暗示對方明軍的大部隊在后面尚未到達。
“原來是虎帥,久仰,久仰。”周培公向李來亨行了個禮,然后再次面向鄧名:“那依提督之見,這銀子多少為合適呢?”
鄧名覺得周培公作為一個沒有經商經驗的年輕讀書人,今天的表現可以說是不簡單了。周培公不像鄧名,他可沒有機會從電視、網絡、以及其它媒體上見識到大商人的風范和談判手段。
鄧名沒有直接回答周培公的問題,而是轉過頭去問李來亨:“李將軍以為呢?”
李來亨從未遇到過類似的場面,不過他的頭腦十分靈活,能夠及時察覺鄧名的意圖,開始扮演一個明軍中鷹派的角色。
“提督和韃子多說無益,”李來亨沉聲答道,同時換了左手在桌面上又拍了一下以加強氣勢。不過這次用的力量小了不少,剛才那下用力太猛,現在李來亨的右掌還在作疼:“等到攻下了武昌,這些銀子不都是我們的嗎?”
鄧名頜首不語,周培公急忙叫道:“李將軍此言差矣,難道在將軍的心中就只有銀子,沒有蒼生百姓了嗎?”
說完之后,周培公再次朝著鄧名長揖到地。
離開武昌之前,張長庚對周培公說過,如果對方動心的話,可以在五十萬兩的基礎上酌情提高一點。周培公道:“還望提督以蒼生為念。若是提督肯就此罷兵,張巡撫和湖廣總督衙門上下,都愿意自破家財,再捐出五萬兩銀子。”
這么三言兩語就多出來了五萬兩?李來亨伸手撫摸下巴上的短須,借以克制情緒,免得高興地笑出聲來。雖然右手掌還在發疼,但李來亨覺得這一掌拍得簡直是太值了,一下子就拍出了五萬兩銀子。李來亨在對鄧名愈發佩服的同時,認為自己的表現也足以為興山軍贏到更多的銀子了。
忽然李來亨感到自己的小腿上又被踢了一腳,頓時從恍惚中回過神來,側頭看去,鄧名正沖著自己皺皺眉毛,使了個眼色。
“李將軍覺得多少為合適?”鄧名此時對李來亨微感不滿,每次周培公報出一個價,自己的這個同盟就流露出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剛才摸著下巴就開始走神了,嘴角往上翹,眼看就要現出笑容來了——若是放在自己的前世,這種談判助手估計早就被轟出團隊了吧?
周培公見到鄧名還不肯答應,就又向李來亨望過來,等著明軍報出的數字。
在鄧名和周培公二人的注視下,李來亨感到一陣陣緊張,他站在帥旗下指揮作戰時都沒有過這么大的壓力。其實李來亨已經覺得武昌方面的條件很不錯了,白拿五十五萬兩白銀,就是在漢陽、武昌周圍掃蕩一圈也弄不出來這么多錢啊。現在李來亨更關注的是如何保證武昌方面實踐諾言,老老實實地把五十五萬兩白銀交到明軍手中,而不是繼續提價——萬一武昌方面惱羞成怒,拒絕繼續談判怎么辦?難道真的去蟻附攻打漢陽、武昌么?
不過在鄧名的注視下,李來亨不得不繼續扮演好鷹派的形象,他立刻咳嗽了一聲。聽到這聲音后,周培公和鄧名都精神一振,全神貫注地等著李來亨的數字。
“六十萬兩怎么樣?”李來亨心中琢磨著,并沒有立刻把這個數字說出口。對方剛才加了五萬兩,己方就又要強行再加五萬兩,李來亨擔心會激怒武昌的使者。在他看來,若是能再加上一萬或者兩萬就不錯了。其實按照李來亨的本意,趕緊答應對方的五十五萬兩的條件,然后催促清軍盡快把銀子運過來。
看見鄧名的眉毛漸漸又皺起來,李來亨不便再思考下去,連忙又咳嗽了一聲,試探著說道:“六……”
“對!”李來亨的聲音一出口,鄧名立刻把話接過去,生怕李來亨說一個以“十萬”為單位的數字導致自己被動。不給李來亨犯錯的機會,鄧名大聲對周培公說道:“李將軍所言和我不謀而合,就按他說的,給六百萬兩銀子,我們就退兵。”
周培公大驚失色。
李來亨也是張口結舌,暗道:“六百萬兩?這是我說的?”
“提督若是誠心和談,就應該拿出誠意來。”周培公鎮靜下來,冷笑一聲:“不要由著手下人信口雌黃。”
在周培公看來,鄧名這是漫天要價,要自己就地還錢。不過六百萬兩這種價沒法還,再怎么討價還價都要在百萬兩以上,遠遠超出了張長庚的預計和周培公的權限。因此周培公打算把鄧名的這個企圖扼殺在搖籃里,讓對方在自己開價的基礎上進行談判。
“我也知道這件事絕不是周舉人可以說了算的,”鄧名根本不打算繼續與周培公斗嘴,他笑道:“先生請回去吧,把李將軍的這個數字帶給張巡撫即可。”
周培公知道,如果把這個數字帶回去,肯定就沒有繼續談判的余地了,張長庚根本拿不出這么多錢來,就是一半也絕對拿不出來。眼看談判已經事實上破裂,周培公突然感到一陣迷惑,明明一開始進展很順利,鄧名很明顯被自己的言辭打動了,眼看就要達成協議了,怎么突然就毫無征兆地破裂了呢?
周培公并沒有聽從鄧名的逐客令抬腿走人,而是滿懷不解地問道:“提督難道真的認為巡撫大人會拿出六百萬兩銀子贖城?如果巡撫大人手中真有六百萬兩,就會招募丁勇,進兵鐘祥,而不是派學生來提督營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