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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體純不解地問道:“提督的名聲,一半要靠自己做,一半要靠縉紳們給傳揚。若是讓湖廣的縉紳認為提督有意要羞辱他們,這對提督的名聲可沒有什么好處;而且善待這些縉紳,可以向湖廣的士人表現提督光復湖廣的決心,這可是千金買馬骨的好機會啊……”
劉體純認為那些幕僚中有一些人是真想走,但也有一些是裝模作樣。如果鄧名表現出求賢若渴的樣子,他們也許不介意扮演一下馬骨。
“難道我做什么事情都一定有軍事上的目的嗎?”鄧名嘆息道:“我就不能放他們回去看望家人,無論高低貴賤都發給一兩銀子的路費嗎?”
……
湖廣總督衙門。
鐘祥之戰爆發的前一天,安陸府的知府覺察明軍的哨探出現后,立即派人給胡全才送去一封信,報告明軍先鋒已經開到城下,鐘祥城已經遵照總督大人的命令堵死了四座城門,近六千披甲兵猬集城內,足以保證城池萬無一失。
這封信讓胡全才很滿意,當晚睡覺睡得很踏實。想不到這竟然是知府的最后一封信。
收到報告的第二天,他正在衙門里等候黃州府等地的援兵時,一份六百里加急的軍情就飛入總督府——鐘祥失守,安陸府全軍覆沒。
這個報告猶如晴天霹靂,把胡總督嚇得不知所措。
派到鐘祥去的省軍是武昌現有的精銳部隊和機動部隊,對這支軍隊的戰斗力和漢陽總兵的指揮能力胡全才都非常有信心,認為即使是十萬明軍來襲,也足以自保。但現在鐘祥卻轉眼間宣告失守,近六千披甲兵不但沒有能夠守住鐘祥,就是連稍微堅持幾天都做不到。從兩份報告的時間上看,鐘祥好像也和宜城一樣,僅僅兩天就被明軍攻破。在明軍的攻勢面前,六千披甲兵竟然顯得毫無抵抗能力。
“這次賊人到底來了多少人?”胡全才癱在椅子上發呆,片刻后已經滿頭大汗。
宜城只有數百披甲兵,兩天陷落;鐘祥有近六千披甲兵,還是兩天陷落。兩地的清軍實力明明相差很大,在明軍面前卻顯得沒有什么分別。這只能說明明軍的力量實在太雄厚了,攻破城市的速度只取決于他們的推進速度——先鋒抵達,安營扎寨,主力就位,開始攻城,然后破城——至于城中到底駐扎了多少清軍則并無區別。
“難道真有二十幾萬流寇,其中還有數萬甲兵?”胡全才又想起了鄧名的那份檄文,明軍自稱擁有五十七萬大軍:“可是這么多人,他們是怎么從鄖陽出來的?”
之前胡全才認為明軍不過兩、三萬,后來又認為最多不過四萬,若是對面果然有十幾萬甚至二十多萬人的話,明軍從襄陽南下的速度就快得實在太驚人了,這只能說明對方擁有大量的船只——郝搖旗是從哪里變出來的這些船?
不過,胡全才已經沒心思琢磨明軍是怎樣從鄖陽殺出來了,眼下的問題是即便對方有五、六萬甲兵,兩天就拿下鐘祥,這個速度也是太驚人了。城內的近六千甲兵,完全可以把縣城的城墻守得密不透風。
黃州等地的兵馬還沒有齊聚,武昌的精銳損失了大半,對方兵強馬壯還擁有大量船只。胡全才差點就當堂扔下令箭,下令夷陵、江陵等地的兵馬火速回救武昌。只不過胡全才也知道,一旦放棄了夷陵、江陵,就等于放棄了洪承疇煞費苦心多年經營起來的長江防線,五年來對南明五千里的防御圈上就會出現一個大口子。
經過一番劇烈的心理斗爭后,胡全才勉強壓下立刻召回江防部隊的念頭,打算再觀察幾天明軍的動向再說。江防暫時還不能動,但湖南還有一些兵力可以召集,雖然很多都被抽調去了廣西、貴州,但各地起碼還留有一些看家的人手。胡全才一面向清廷上書請罪,寫了加急信送往北京,請求順治下令河南的綠營即刻南下協助作戰;一面傳令湖南各府,讓各個知府迅速清點手中的精銳披甲兵,火速報給湖廣總督衙門知曉,同時還讓各府集結這些部隊,做好馳援武昌的準備。
忙碌了幾天后,胡全才派去安陸府的探子回報說,明軍暫時還沒有繼續南下,德安府、黃州府的部隊也陸續抵達武昌,這讓胡總督稍感安心。
又過了兩天,胡總督得知有幾個安陸府的士兵逃出,他立刻下令把這幾個士兵送來武昌總督衙門,胡全才要親自詢問他們鐘祥一戰的過程,還有明軍的兵力。這幾個士兵的回答讓胡全才感到很意外,他們都說明軍抵達城下僅僅一天就挖塌了城墻,而且城南、城北同時坍塌,轉眼間明軍就從兩處缺口蜂擁殺入,清軍抵抗了也就兩個時辰。
這個攻城過程讓胡總督剛剛放下的心頓時又收緊了。明軍人力強大得難以想像,一天就能在城墻上挖出兩個缺口。根據這幾個突圍者的描述,漢陽總兵并非猝不及防,他事先對明軍挖塌城墻已經有所察覺,還派了部隊去預先設防,但在明軍的強大攻勢前好像連拖延時間都做不到。
胡全才好像已經看到了那無邊無際的明軍沖到了武昌城下,揮動著無數把鐵鏟和鋤頭,幾天之內就把武昌的城腳也徹底挖空。想到這里,胡全才就急忙扔下令箭,讓使者火速去江陵、夷陵軍中傳令。
見湖廣總督要放棄江防,總督衙門里的幾個幕僚和武昌的一些部將擁上去死命勸說,苦苦哀求總督大人再觀察幾天,畢竟放棄江防的罪過實在太大。雖說武昌失守大伙兒誰也活不了,但放棄江防清廷肯定震怒,降罪湖廣官場。
這些人阻止胡全才撤除江防的理由之一,是這幾個突圍者的話不可以全信。他們都是城中的小兵,并不是鎮守城樓的軍官,看不見城墻上攻防的全貌;理由之二,就是明軍雖然人數眾多,但未必一定會南下來取武昌,畢竟這里有長江天險。明軍也有可能北上攻入河南,若真的如此,那豈不是白白放棄了江防,招惹朝廷的不快?
更有部將建議,可以在長江以北、漢水兩岸實行清野之策,讓明軍覺得南下沒有油水可撈,這樣他們北上去河南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仔細一琢磨,胡全才覺得手下說的也有道理,雖然明軍勢大,但不一定就鐵了心地來打武昌。
見總督大人不再堅持,堂下的將領趕快把地上的三支令箭撿起來:一根是給夷陵的,一根是給江陵的,還有一根是給駐扎洞庭湖的長江水師的。
部將雙手捧著令箭奉上,胡總督遲疑了一下,終于伸手接回了三支令箭。
正要把它們插回箭筒中,忽然聽到一聲:“報!”
堂外又傳來一聲大喊。
一個傳令兵被引入大堂中,他打了個千,在堂中單膝跪倒,向湖廣總督稟告:一大批在鐘祥被俘的武昌兵回來了,是被明軍釋放的。
第二十四節 洞悉
“他們可是帶回了戰書?”胡全才想當然地認為這是明軍不敢派自己人來武昌當使者,就打發了幾個俘虜回來,傳令兵使用的“大批”那兩個字被他忽略了。
“沒有。”傳令兵也覺得這個消息簡直不能置信。
今天早上成群結隊的武昌兵陸續抵達漢陽府時,漢陽守將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拼命地睜大了眼睛,才看清眼前的景象,確信明軍真地把上千名清軍精銳釋放回來了。
面對湖廣總督的詢問,傳令兵小心翼翼地答道:“小人從漢陽府過來的時候,已經有五百多個士兵回城了,聽領頭的人說,偽江南提督鄧名一共放了一千七百多人回來。”
“什么?”胡全才身邊的幕僚、還有那些將領都失態地叫出聲來。
面對大堂上眾人的一致喝問,這個小兵脖子一縮,帶著三分膽怯的表情低聲繼續報告道:“聽回來的人說,鄧名把所有被俘的官兵中在武昌、漢陽這里有家小的人都挑了出來,統統釋放回家。”
衙門里的人全都目瞪口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在城內有家小的這些士兵在清軍中可以說是最可靠的戰士,因為面對明軍進攻時,他們保衛城市就是保衛自己親人的安全。但若是他們為明軍所用的話,也會是很危險的敵人,因為他們會為了與家人重逢而拼命攻破城池。
之前得知派去鐘祥的武昌兵全局覆滅后,胡全才馬上下令把這些人的家屬全部控制起來。如果明軍膽敢用這些人為先鋒攻打城市,他就打算把這些人的家屬帶上城頭,用來打擊這些武昌兵的士氣。
不過這種辦法的作用也很難說,因為城墻上的位置有限,不可能把所有降兵的家屬都押上去,更不可能準確地把正在攻城的士兵的親人送到他的面前,頂多是喊話威脅他們說若是不臨陣倒戈就殺光他們的眷屬。不過對方在明軍陣中,倒戈是不容易的,若是真殺了眷屬,說不定還會激起他們復仇的欲望。總之,這種事非常難以處理。
大堂上的眾人一個個捫心自問,他們若是處在鄧名的地位上,肯定不會把這么好的一群炮灰放回來的。
“難道是他不想打武昌了么?”一個幕僚喃喃自語著,但又覺得自己這個判斷好像哪里不對。
大家實在想不通鄧名這么做的意義,就一起向穩坐正中的湖廣總督望去,希望總督大人能夠明察秋毫,看破敵人統帥的險惡用心。
“當然不是,這個舉動正說明了他要進攻武昌,要不然就不會把這些人放回來了。”在最初的驚愕過后,胡全才一直面沉似水,一言不發地坐在椅子上聽著下面眾人的議論。等到眾人望過來的時候,湖廣總督早就想明白了一切,對鄧名的用心洞若觀火:“他肯定會發起佯攻,大肆宣揚要拿下武昌,讓這些人死心塌地的給他賣命,派這些降兵去當先鋒攻城,借我們的手消耗光他們,也借他們的手消耗城內的官兵,這才是賊人一石二鳥之計。”
眾人聽得紛紛點頭,看見胡全才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馬上就有幕僚湊趣道:“那此獠到底有何陰謀呢?”
“哼。”胡全才一甩袖子,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背著雙手走到堂下,眉目間的憂色越來越濃,在湖廣的文武官員面前踱了兩個來回后,胡全才仰天長嘆一聲:“鄧名此番前來兵力雄厚,他根本用不上這些他覺得不可靠的降兵。”
胡全才估計,如果投降的武昌兵有好幾萬,鄧名的方法就會和吳三桂在云南用的招數一樣,用降軍為先鋒,讓他們反攻家鄉;但現在只有一、兩千武昌兵,鄧名認為這些戰斗力可疑的部隊無法給武昌守軍造成重大損失,萬一戰敗了還可能影響士氣,所以他依舊用明軍為進攻主力。
“鄧名手下的賊人遠遠超過十萬,所以他才能兩日就攻破鐘祥。他派這些人回來瓦解我軍的士氣,企圖擾亂人心,讓官兵失去誓死抵抗的斗志。”胡全才越想越覺得鄧名陰險毒辣。要是只放幾個俘虜回來宣傳明軍不殺降兵的話,胡全才還可以控制住消息,不讓軍心因此受到影響。但現在對方一口氣放回來兩千人,消息就無論如何也捂不住了,說不定現在城內已經流傳開了。
“鄧名,你好毒辣啊。”胡全才咬牙切齒地說道,接著又對部下們推斷道:“兩千個人返回武昌,想一想這一路上得有多大的動靜!現在周圍的百姓都已經知道他大軍壓境;那些無知的愚民、愚婦,還會覺得他既然連當兵的都不殺,大概也不會殺老百姓,這樣,等賊人向武昌開過來的時候,那些蠢民就不會逃難,更有利于他收集糧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