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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名指了指南方:“每人一兩銀子,足夠你們回家的路上用了。在你們離開軍營以前,我只要你們發一個誓:在回家的路上,無論你們乘船還是吃飯都要付錢,不許燒殺搶掠,不許欺負沿途的老百姓?!?
武昌兵都聽得將信將疑,不知道是不是鄧名在玩什么貓捉耗子的游戲。還有人斷定這是欲擒故縱,誰要是第一個走出去肯定會被拖去斬首。雖然惦念著武昌的家人,但大多數人都暫時保持觀望,希望有其他人先出頭試探一下這水的深淺。還有一些人干脆嚷嚷說他們根本不打算再回武昌了,就算拋妻棄子也要跟著鄧名打天下。
聽到這句明顯言不由衷的話,鄧名笑起來:“好吧,就算你們打算破家相從,至少也先回家報一聲平安吧。現在鐘祥的勝敗估計已經傳回武昌了,你們的家里人還不知道有多著急。你們先回去見父母、妻子一面,讓家人知道你們還活著。如果你們的志向不變,還是要回來投奔我,我也非常歡迎。只是事先說好了,在我這兒可沒有軍餉,你們得替我白干活?!?
直到這個時候,大部分武昌兵才相信是真的要放他們回去與家人團聚。
在第一聲感謝聲響起后,越來越多的武昌兵把稱頌送給了鄧名,這次他們的聲音聽起來比剛才領銀子時誠懇了許多。
“這是你們的大帥舍命替你們求來的,我既然答應了他,就當然不會為難你們。”鄧名揮手讓臺下的武昌兵趕快走,不要在鐘祥多做停留。
有些明軍軍官過來勸說,但鄧名不為所動。
周開荒也湊到了鄧名身邊,小聲說道:“提督這件事要是傳到靖國公他們耳朵里,不知道他們會怎么想?”
“我是江南提督,”鄧名微笑著答道:“我用不著事事擔憂袁將軍會怎么想。”
“殿下仁厚,洪福齊天!”
正在與周開荒對答的時候,突然臺下傳來一聲高喊。發出這喊聲的是一個前漢陽總兵親兵營的士兵。兩天來他一直認為就算不被明軍殺死,和家人今生也沒有什么機會見面了,或者被明軍帶去他鄉,或者家人被湖廣總督衙門當作逆屬處理。每到夜間想起這件事,這個士兵就感到生不如死,在營中偷偷地落淚。
關于鄧名是宗室子弟的傳說在湖廣流傳開來,清軍中不許公開談論這個說法,明軍中也不讓談及。但這個士兵沒想到能夠活著回家,心情激動之下再也無所顧忌,就跪倒在地,沖著鄧名所站的塔樓重重地磕了幾個響頭,同時大聲發誓道:“殿下所命,小人怎敢不從?小人今生都會銘記殿下的大德,以后絕不亂傷人命,吃飯一定給錢!”
受到這個士兵的感染,武昌兵一起向梯臺上的鄧名表達著感激,同時保證在回武昌的路上絕不會欺壓良善,若是有同伴欺心騙了殿下的銀子,他們也不會袖手旁觀。
雖然常常被人誤會為宗室,但是上千人一起高呼殿下的場面還是不多見,上次遇到這個場面還是在萬縣的時候。鄧名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帶著衛士和護兵離開了。
第二十三節 江防
鄧名放走俘虜的第二天,劉體純就回到了鐘祥。聽聞此事后他來找鄧名,見面后并沒有提俘虜的事,而是試圖勸阻鄧名繼續進攻武昌。
“武昌,是湖廣乃至天下的中樞,雖然武昌城里現在空虛,但是聽聞武昌有險情,江陵、夷陵的清虜肯定會奔馳救援,他們順江而下,轉眼就到?!眲Ⅲw純不反對鄧名帶著兵力去長江邊上耀武揚威一番,但卻反對認真地進攻武昌:“要想打下武昌,必須先打漢陽。等我們拿下漢陽,渡過長江,再炸塌武昌的城墻,那時上游的虜師早已得到警報,肯定已經趕來了。我軍的水師恐怕不占優勢,萬一被堵在長江里沒能返回漢水,大軍十分危險;就算水師能夠撤退回漢水,我們留在南岸的官兵也會陷入險境?!?
當然夷陵、江陵一帶的堡壘非常重要,但是再重要也無法和武昌相比。鐘祥一戰殲滅了大批武昌的精兵,雖然鄧名把俘虜們放回去,但這些斗志全無的士兵在短時間內也不可能恢復戰斗力。據劉體純判斷,在這種情況下,一旦看到明軍出現在長江上,湖廣總督很可能不顧一切地從上游抽調部隊;如果明軍猛攻漢陽,胡全才很可能讓江陵等地的清軍全師而下,與武昌清軍東西夾擊明軍。對于清廷來說,即便夷陵等地丟失,只要武昌還在就還有江防,若是武昌沒有了,那整個湖廣的長江體系就瓦解了。
“若是夷陵、江陵等地的虜師和武昌、黃州等地的韃子會師,再加上湖南的兵力,胡全才就能湊出六、七萬大軍,兩、三萬的披甲兵,水師的實力也很雄厚。我們雖然也有一萬四千的甲兵,但大部分都是新兵,隊伍沒有訓練好,勝算恐怕不大?!眲Ⅲw純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地分析兩軍的優劣:“興山的李將軍(李來亨)路途遙遠,無法及時支援我們;我們的水陸都不占優勢,又頓兵武昌堅城之下,所以還是不要打這一仗為好?!?
劉體純說勝算不大已經很客氣了,用對方一半的兵力和劣勢的水師去進攻武昌這樣的堅城,完全是自取滅亡。這還是最好的情況,有可能胡全才抽調部分軍隊回來就能給明軍很大威脅,還不至于讓江防有失,
鄧名耐心地聽完了劉體純的長篇大論,認為對方說得很有道理,只有一點他不明白:“誰說我要打武昌?”
劉體純臉上的表情似乎是在說:“你就別瞞我啦”。
聽說鄧名釋放武昌降兵回家以后,劉體純覺得自己立刻洞悉了鄧名的用心,認為鄧名肯定是為了攻打武昌做準備。戰俘們回去以后,鐘祥清軍慘敗的消息會迅速傳揚開來,讓本來就空虛的武昌更加人心惶惶;其次,看到這些戰俘生還,武昌其余部隊的斗志也會受到影響,當明軍兵臨城下、破城在即的時候不會拼死抵抗;最后,鄧名發給每個士兵一兩銀子,這種罕見的行為會在沿途流傳,讓更多的人知道明軍大兵壓境。
聽了劉體純的解釋,鄧名笑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瞞劉將軍,我只是想把他們放了,并沒有進攻武昌的用意?!?
劉體純依舊不信:“若不是為了立刻攻打武昌,放了他們有什么益處?”
“沒有益處就不能釋放俘虜么?”鄧名反問道。
劉體純愣了一下,著急地說道:“提督是不是認為這些降兵能夠長久地記住這份恩情?”
劉體純告訴鄧名,現在這些武昌兵固然是一盤散沙,但假以時日又會被清廷重新組織起來,到了下次打仗的時候,有軍官帶領,身處軍陣之中,他們就算對鄧名有再大的好感,也不會有臨陣倒戈的機會。
鐘祥慘敗的消息只在最初一個月里有最大的震撼效果,再往后清軍就會漸漸淡忘此事。釋放俘虜只可以在短期內造成轟動的效應,但如果不趁著這機會進攻武昌,那實在是多此一舉。
“原來如此?!编嚸J真地思考著劉體純的話:“劉將軍說得有道理,但我確實沒有立刻進攻武昌的打算?!?
“那提督為什么要釋放俘虜呢?”劉體純不依不饒地問道,他認定鄧名想進行軍事冒險,所以趕來要打消他的這個念頭。
“我沒有任何軍事上的目的?!编嚸麆偛怕犕陝Ⅲw純最開始的話才生出去武昌的念頭,打算假裝有攻取武昌的計劃,引誘胡全才放棄江防,但是聽完劉體純的一番分析,認識到自己原本設想中的不足,因此從善如流地放棄了。
“給那些降兵銀子干什么?不是為了拉攏人心么?”劉體純還是不信。
“要是放這兩千個俘虜兩手空空地回家,他們沿途肯定會給老百姓造成很大的騷擾。從這里到武昌沒有多遠,路上吃飯、坐船,每個人有幾十文錢就夠了,我多給一些讓他們心中有愧,也就不會去欺負老百姓,甚至搶奪行兇了。”若是俘虜在回家的路上把怨氣撒在沿途的百姓頭上,鄧名覺得這些百姓反倒是自己害的。
“對啊,沿途百姓縱然感激,但若是一兩個月過去,他們漸漸地也就把這事忘了。提督難道不是打算趁機沿著漢水順流而下么?”
劉體純覺得,鄧名的目的是消除沿途百姓對明軍的恐懼,讓他們愿意與明軍合作,為明軍提供物資和情報。不過這效果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而不斷減弱的,若是半年、一年之后明軍再來,百姓還是會感到恐懼。
鄧名只好繼續解釋……
過了兩天,周培公和其他幾個被俘的幕僚看到沒有動靜,就壯著膽子試探著對明軍說,他們在武昌也有家人。在這個時代,讀書人和大頭兵是不等價的,會受到什么樣的處理,這些幕僚心中也是沒底。他們覺得,既然連大頭兵都不殺,大概也不會殺縉紳吧。
不料鄧名對他們和對那些武昌兵的處理沒有區別,也是每人發一兩銀子,打發他們回家。
這些幕僚并不看好夔東明軍,本來也不想在明軍中多停留。不過明軍的這種處置方式還是讓周培公等人都為之愕然,隨后就是勃然大怒。其中一個歲數有些大的幕僚最為激動,憤怒地把銀子扔在鄧名腳前,大叫士可殺、不可辱。這個幕僚在營帳中暴跳如雷,唾沫橫飛,旁觀的人都覺得這個老頭已經進入瘋癲狀態。
鄧名退后兩步躲開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塊銀子。對方把銀子扔到自己腳邊而不是朝臉上砍過來,可見還殘留著一些理智吧。
拱手向這些人道別后,鄧名就讓衛士們送他們離開軍營。
事后,鄧名不解地問周開荒:“我們給每人一兩銀子不算少了,他就是雇一輛車,坐車回武昌都足夠了啊?!?
“一兩銀子是不少,但是和普通的小兵待遇相同,讓這些讀書人的臉往哪里放?”周開荒覺得鄧名此事做得不是太恰當,笑道:“提督不送銀子是最好了,要送就得每人一百兩?!?
“一百兩!可他們是俘虜啊。”鄧名吃驚得跳起來。自從他分到大筆的銀子以后,衛隊的伙食得到了顯著的改善:“我們哪怕是每天買一只羊來吃,一個月也花不了一百兩銀子!聽說教私塾的先生,到了年底,學生的家長也就送一兩銀子的禮吧?”
“可是,連每個小兵都給一兩銀子,一個讀書認字的縉紳,身價難道還沒有百倍嗎?”在正常情況下,給俘虜的幕僚一兩銀子應該不算少,但周開荒提醒鄧名,他早先宣布給士兵的銀子是遣散費,而不是賣命錢。既然對士兵都這么慷慨,那么給讀書人的遣散費少于一百兩就顯得太刻薄了,一兩銀子就是不折不扣的羞辱:“既然舍不得,那還不如不給。”
“我是怕他們路上忍饑挨餓,有的人歲數大了,腿腳、眼睛都不好,有一兩銀子可以租車、租船。”鄧名低聲為自己辯解道。
得知這個新聞后,正要再次去地方上收集物資的劉體純又趕來湊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