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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大家亂哄哄的時候,熊蘭一直在察言觀色,他已經發現鄧名才是中心人物,說了算數的人,現在聽鄧名發問,熊蘭就沉聲問道:“罪人敢問將軍如何稱呼?”
“叫我鄧先生即可。”鄧名琢磨了一下,覺得也沒有更合適的稱呼了。
既然需要化名,這個身份想必了不得!
熊蘭心里如是想著,口中更不猶豫:“萬縣一軍都是譚弘舊部,包括罪人在內,聞知鄧先生大軍到來,人心各異,擔心會被王師誅殺的決計不在少數。人心惶惶之下,有的人難免就會生出負隅頑抗的念頭,這種人自己死了就罷了,若是給王師造成損害,罪人豈不是罪上加罪了嗎?就算膽敢頑抗的人不多,說不定還會有些人逃出萬縣,也許就會去投了韃子。罪人常常想,雖然譚弘作惡,但現在國家還要用人,罪人們只要洗心革面,朝廷還是會大用我們的,能夠多留下一個人就是為朝廷出了一份力。”
“只是!”熊蘭加重語氣說道:“鄧先生想必也深知,罪人在軍中中并無什么根基,只能設法當個說客而不能命令一軍,所以就想出了這個說辭,想哄騙得全軍先投降了王師。說什么將來可以獻城反復,這只是我為了朝廷效力的計策,而不是我真正的想法。”
周開荒中間幾次冷笑著想插嘴,但是都被鄧名阻止了,好不容易等熊蘭說完了,周開荒立刻罵道:“你說你沒這么想就可以了嗎?你當我們都是傻子么?”
“罪人不敢。”熊蘭抬頭看了看鄧名的表情。雖然周開荒一臉不屑,但是鄧名臉上并無不善之色,就繼續為自己求情道:“鄧先生明鑒,罪人無論用了怎么樣的說辭,到底還是帶著兩千多兵來為先生和朝廷效力,今日先生若是殺了我,將來怎么說服別人來投呢?”
趙天霸注意到熊蘭把鄧名放在了朝廷之前,輕輕地冷哼了一聲,在邊上等著鄧名的反應。
對于熊蘭的說法,和熊蘭一起投降的同謀楞了會兒,紛紛張嘴表示反對,因為熊蘭的潛臺詞就是如果不用這種投敵的計劃來進行利誘那他們就不會投降,如果熊蘭的辯解成立的話,那他們搞不好就有罪了。
而熊蘭也毫不客氣地奮力反駁,對鄧名賭咒發誓說如果自己不用這種利誘,那在場的譚弘余部十個有八九個不會老老實實投降。
熊蘭的話當然進一步激怒了他的同謀們,他們翻起了熊蘭的老賬,對鄧名保證此人夜敲寡婦門、專挖絕戶墳,是個地地道道的人渣,再三強烈要求立刻將熊人渣處死。
在這一片內訌聲中,趙天霸依舊在靜靜地等待,等著看鄧名會不會因為熊蘭把他置于朝廷之前就對此人網開一面。
而李星漢雖然覺得熊蘭口才不錯,但心里卻知道熊蘭已經是必死之人,他把眾多同僚軍官得罪了個一干二凈,而鄧名要安撫這支降軍必定要有所表示,熊蘭的人頭就是現成的,一個人的重要性和一群軍官的重要性相比……李星漢相信鄧名還是知道孰輕孰重的。
剛才周開荒一心要殺熊蘭,但現在他突然另有想法:熊蘭已經把周圍人得罪光了,若是鄧名表示相信熊蘭,就可以以此為借口對這群降官大開殺戒,就算不殺也可以奪了他們的兵權;熊蘭也再沒有任何依靠,只能一心為鄧名出力,這樣就可以徹底把萬縣降軍收為己用,這種結果和讓一群才投降的軍官繼續把持降軍……周開荒相信鄧名還是能夠輕易看清利弊。
第二十一節 追兵
“原來是這樣!”鄧名看見這些萬縣的降官互相攻擊,不由得笑道:“你們擔憂熊把總對抗王師,所以就哄騙熊把總,聽見熊把總提出一個詐降的計劃,你們就將計就計假裝同意了下來。”
“正是,正是!”那群跪在地上的降官紛紛點頭稱是。作為同謀,現在大家只有把責任都推給熊蘭才能爭取自己脫身。雖然聽上去這個明軍頭領說的話好像是在諷刺大家,但降官們仍舊連聲附和,他們一廂情愿地盼望可能明軍還有用得著降官的地方,諷刺一兩句也算不了什么。
“熊把總則是擔憂萬縣城里有人不識大局和朝廷頑抗到底,所以就想出了這么一條計策,說服大家老老實實地投降。”鄧名說出下半截話后,沒有人再接茬了,頓時都閉上了嘴。熊蘭也摸不清鄧名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偷眼觀察鄧名的表情。
“所以這是誤會了嘛,你們原來都是志同道合的人。”鄧名擺擺手,忍不住笑道:“都起來吧,也給熊把總松了綁。”
但跪在地上的那伙人卻沒有敢立刻站起來,鄧名看上去雖然顯得和善,但這群人對他并無了解,覺得片刻后也許就會翻臉。
“為什么都不起來?我說錯了嗎?是不是有人不是這么想的,而是打算以后找機會再叛變朝廷?”
鄧名這話一出口,哪個人再不起來就坐實自己居心叵測了,于是大家就戰戰兢兢地慢慢站起來。不過不少人膝蓋還沒敢完全站直,暗暗做好了準備,等著鄧名一聲大喝就再次跪倒求饒。
周開荒見鄧名一個人都不打算殺,就皺起眉頭叫了一聲:“鄧先生!”
鄧名很明了這些降官都是滿口謊話,但是并不打算追究,難道要把這些剛剛投降過來的人都殺了么?雖然鄧名在戰場上已經親手殺過人,但還是不可能殺一批向自己求饒的人——畢竟他們是人類而不是豬狗。
聽到周開荒的聲音,鄧名知道他對自己的決定很不滿,所以馬上解釋道:“正像這位熊把總說的,他們今天投效王師,讓我們不流一滴血就能進入萬縣。既然他們不讓我們流血,我們為什么一定要他們的命?”
說完這段話后,鄧名轉身面對眼前的降官,正色說道:“我這個人主張論跡不論心。或許你們早先商議這件事的時候,你們心里想的和現在對我講的不一樣,不過你們確實棄暗投明了,我因為這個不追究你們跟著譚弘背叛朝廷的事;至于你們商議的那些計謀和你們剛才的辯解,都是用嘴說的,屬于空口無憑。我不是因為你們辯解得好就放過你們,也不會因為你們口頭上說要去投韃子就懲罰你們。”
鄧名前世的法律講求犯罪事實,口頭上說的話不能作為判罪的憑據,更何況是死罪。但是他這一番話,投降的眾人聽得似懂非懂,不過他們明白眼前暫時沒有性命之憂了就放心下來,爭先恐后地開始表白,對不殺之恩表示感激和崇敬之情。
此時熊蘭已經松綁,站起身來是個魁梧的軍漢,相貌堂堂,剛才說話的時候嗓音渾厚有力。聽起來這個人頗有應變之才,萬縣這群降官里面就數熊蘭最有心機,不知為什么譚弘會如此不待見此人。經過今天這一通內訌,熊蘭得罪了現場的很多人,將來未必還能在軍中站穩,但是對這種有煽動能力的人鄧名還是比較重視,也不打算輕輕放過,他盯著熊蘭的眼睛說道:“熊把總,這一次你帶頭棄暗投明,讓明軍能夠順利進入萬縣城,所以將功補過,以前你背叛朝廷的事情就一筆勾銷了。但是你要知道,背叛國家這種事畢竟是犯罪,可一而不可再!”
“鄧先生指點的是。”熊蘭躬身受教。
熊蘭越是觀察越覺得鄧名深不可測,從來川軍和闖營的矛盾都是不可調和,可是眼前兩個陣營的人都對鄧名表現出尊重和服從。在這個講究“其心可誅”的時代,鄧名用“論跡不論心”的奇談怪論做依據赦免眾人,但是明軍將領卻沒有出現什么反對之聲,更是說明此人在眾人心目中有相當高的地位。
“新津侯現在是我們的俘虜,不知道萬縣城中有沒有牢房?”鄧名讓人把譚弘和他的五十多個死黨送到牢房里去,而且交給熊蘭等人去看押。
“有牢房,有牢房。”這些人果然立刻應承下來,在明軍士兵面前領路,押送著他們的老上司,把譚弘一伙人帶去萬縣的牢獄里看管起來。
剛才除了周開荒以外沒有其他反對之音,等到熊蘭和譚弘等人離去后,趙天霸第一個出聲:“鄧先生實在是太心軟了。”
“熊蘭這廝已經沒用了,”李星漢接口道:“鄧先生為何不殺了他,以安撫其余人的心?他們一定會感恩戴德為先生效力的。”
“熊蘭怎么會沒用?他可是個家賊,對譚弘的軍情比我們了解得多。要我說,應該把其他的那些家伙宰了。”周開荒存著一個念頭,想要收編譚弘的余部,所以一開始就放棄了對熊蘭的殺心:“這些人反復無常,商議這樣的陰謀詭計,怎么可信呢?”
“他們就是不商量這個陰謀,或者我們不知道他們曾經這么商量過,我也不會信得過他們,難道你們會信得過他們嗎?”聽到這些反對意見,鄧名搖頭道:“就是殺了熊蘭,剩下的那些人就會感恩戴德,誠心誠意的為我們盡心出力嗎?我看就是殺了他們也沒有什么好處。”雖然這么說,但鄧名覺得軟弱和惻隱之心是完全不同的,周開荒他們可能還是分不清兩者之間的區別。
趙天霸一直認真地聽著鄧名的辯解,像是為了證明鄧名的懷疑,在他說完后趙天霸飛快地追問道:“鄧先生其實就是不想殺人,對不對?”
見鄧名不置可否,趙天霸又大聲地重復了一遍:“鄧先生就是太心軟啦!”
“不過萬縣城中可慮的也就是熊蘭這個小人,以前只聽說他是個溜須拍馬的鼠輩,不想事到臨頭居然還有不少鬼主意,”李星漢在邊上評價道:“現在他和其他的鼠輩算是水火不相容了,我們也不用擔心這群降兵還能一起攪起什么亂子來。”
……
把譚弘、秦修采一伙兒送進大牢,派人認真看管起來后,熊蘭和他的同僚們走到縣衙的大廳中。周圍沒有了明軍士兵,氣氛有些尷尬,大家看向熊蘭的表情都有些復雜——剛才他們為了給自己脫罪都欲置熊蘭于死地,現在僥幸活命,幾個人凝神屏息等著,只要熊蘭破口大罵自己不講義氣,就要反唇相譏罵將回去。
熊蘭先是左右環顧了一圈,再次確認沒有明軍的士兵后,猛地向周圍人深躬行禮:“多謝諸位兄弟救命之恩。”
大家萬萬沒有想到熊蘭這個做派,一時間都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熊蘭做出一副后怕的表情,用手連連拍著自己的胸脯,大聲感慨道:“剛才那個鄧先生本來是要殺我的啊,他擔心我是這一軍領頭的,是要殺我的啊!幸好諸位兄弟有急智,做出一副和我有仇的模樣。哎呀,我當時真是給嚇傻了,多虧了你們反應快,我連忙跟著有樣學樣,這才化解了鄧先生對我的殺心。”
剛才沒有一個人是這么想的,他們只是想把熊蘭推出去頂缸,現在看見熊蘭不但沒記仇,還長吁短嘆表現出一副劫后余生的感激模樣,沒有一個人想出來該說些什么。
“剛才諸位兄弟為了救我,那可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了。”熊蘭繼續在大發感慨:“我本來以為諸位兄弟會為了自己的性命安全,矢口否認我們商議過這件事……”
熊蘭立刻給大伙兒分析,如果萬縣的降官不發生爭吵,鄧名肯定會認為他們是擰成一股繩的緊密團體,那么為了便于打散這個團體肯定要宰了熊蘭。而大家這么一鬧,鄧名以為他們各有各的算盤,是一盤散沙,留下這樣的的印象也就沒有必要非殺領頭的熊蘭不可了。
“不想諸位兄弟為了幫我,想出了那么巧妙的借口,”熊蘭說著又對眾人一通行禮:“說真的,我一點兒也沒想到諸位兄弟會如此仗義,要是換了我,我可未必能想到,更未必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