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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弘希望激起士兵抵抗的勇氣,從而為他自己爭取平安登船的時間,如果操作得當,跟在他身邊的親兵和家丁也能救出——這些是他最重視和依仗的武力。在譚弘的授意下,本來在靠前位置督戰的軍官暗暗向內側移動,這些軍官都是譚弘多年的部下,是他能夠得心應手掌握部隊的工具,譚弘肯定要為他們在船上留個位置。
江船在黑暗中靜悄悄地駛來,除了船槳撥動江水的聲音,船上的人沒發出任何其他聲響??拷影哆厓绍妼χ诺年嚨?,船上的火把熄滅了,似乎是避免遭到敵方的攻擊。此時譚弘清楚地聽見船漿整齊的擊水聲,隱約看見船體的黑影。水聲越來越近,譚軍都屏住呼吸關注著江面上的動靜,興奮地等待著,那些在最前排隨時可能遭到明軍攻擊的清兵,也不時回頭望向水面。
終于,黑夜中響起了一個熟悉的喊聲,譚弘和很多手下都立刻辨認出那是來自師爺秦修采的。
“侯爺!侯爺您在哪?”
心里最后一塊石頭落地,譚弘緊繃了幾個小時的神經一下子放松下來,這段時間雖然他一直能保持自制,但突圍、堅守,逃生、死亡……各種思想斗爭,以及希望與絕望的激烈沖突在譚弘心里一刻也沒有停止過,快要不堪重負了。
“我在這里!”
喜悅的譚弘親自大喊一聲回應秦修采的詢問,他身邊同時響起了一片歡呼聲,這是他那些喜不自禁的部下在雀躍。其中有一些即將被拋棄、但目前還被蒙在鼓里的士兵,或者說是因為絕望而自我催眠,選擇堅信譚弘承諾的普通營兵。
“侯爺!”聽到譚弘的回應后,江面上又傳來秦修采的一聲叫喊,不過其中似乎沒有什么喜悅之情,聽上去好像倒是要哭出來一般。
僅僅一聲而已,秦修采的聲音不再繼續傳過來,船槳聲停止了,江面上幾艘船的黑影中有新的火光亮起,像是很多的火把,乍一看有十幾支之多,可絕大多數亮度并不高,似乎沒有正常的火把那么明亮。
“火箭!”
譚弘的一個近衛最先反應過來,失聲大叫,幾乎在他這聲喊叫發出的同時,譚弘就看到那排火光撲面而至,一同襲來的還有颼颼的破空之聲。
“侯爺小心?!?
幾個忠誠的衛士一下子擋在譚弘身前,軍隊中響起了驚叫和嘩然之聲,其實火箭的數目并不多,對于鎧甲在身的譚弘近衛來說也不是很大的威脅,其中大多數都落在地上并沒有碰到人,箭頭上的松脂在落地后仍在繼續燃燒,照亮了譚弘和他身邊那些變得沒有血色的面孔。
發這示威性的齊射讓周開荒感到很滿意,因為部署在四條船上的十二個射手反應速度差不多,領頭的箭離弦后,剩下的射手都在差不多的時間射擊,雖然火箭不多,但周開荒自認為很有氣勢和威懾力。
滿意的周開荒推了一把被兩個士兵架在船頭的秦修采,低聲喝道:“喊吧!”
秦修采感到隨著這聲喝令,左側士兵架在他后頸上的匕首又緊了一緊,快要勒進肉去了,就再次高聲叫起來:
“侯爺,什么都完了,大營被文督師攻破了,好幾萬的兵馬啊,漫山遍野的都是朝廷的大兵啊……”
按照周開荒的吩咐,秦修采沖著漆黑的岸上大叫,說夔州的明軍殺了個回馬槍,劉體純、郝搖旗、李來亨一個不落地統統于今夜抵達。秦修采在大營失守、自己被俘前就已經看到數以萬計的明軍正浩浩蕩蕩地開過來。
這些喊話聲在夜空中傳得很遠,剛才還興奮的譚弘陣地上此時寂靜得猶如一片墓地,而他們兩旁和更遠的山地上,則爆發了此起彼伏的喝彩聲。很快,秦修采帶來的消息被明軍口口相傳,傳遍了廣闊的陣地,環繞著譚弘余部的方圓幾里地上,到處都是雷鳴一般的狂熱歡呼。
第十四節 初捷
作為譚弘的師爺,秦修采沒有什么實際的指揮權利——如果有的話說不定他就真湊出人手守衛大營了。但是秦師爺畢竟大家都認識,譚弘的手下對他的聲音也相當熟悉。當秦師爺宣稱數萬明軍已經出現在戰場上時,勉強撐著的譚弘余部就徹底失去了所有的希望。之前譚弘還竭力向士兵宣傳對面的敵軍不過是一群散兵游勇,比己方更加疲憊、更難以持久,對此將信將疑的士兵為了安慰自己暫時選擇了相信,可現在他們卻聽說對方不是什么潰兵而是大隊明軍的一部分,至于這些軍隊是如何繞過他們的封鎖線的?士兵們不知道譚弘如何部署封鎖線的,也沒有余力去思考這些。
當初周開荒得知秦修采身份后不久就得到后方傳來的通報,說譚弘依舊在負隅頑抗,要周開荒視情況予以增援,他靈機一動就把秦修采挾持來,利用這個人瓦解譚弘軍中的斗志——在當時的大多數軍隊里,師爺在小兵眼中絕對是高高在上的,讀書認字的文人在普遍文盲的軍人中鶴立雞群,見到師爺大多數人都是要行叩頭禮的。為了加強震懾效果,周開荒還在秦修采講話前導演了一次火箭齊射。
并不是每個人都相信秦修采的話,譚弘就是一點兒也不信。從最初的震驚中反應過來后,譚弘馬上就意識到秦修采是在撒謊。
首先他早已經得到報告說文安之的大軍東返奉節,這么龐大的兵力調動很難隱蔽,譚弘不信幾萬明軍能在沒有大量船只的情況下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自己鼻子底下,他們連能不能這樣迅速地移動都是很大的疑問。而且若是文安之真的到了,雖然他手下以陸師為主,但那也絕不至于僅僅派這樣幾條小船來向自己示威??粗琅f漆黑一片的江上——射完火箭后周開荒又將引火用的火把都熄滅了,譚弘知道對方若是真有實力的話,不可能是這樣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樣,剛才也會是銃炮齊射,而不是十幾支虛張聲勢的火箭而已。至于江上的船,譚弘感覺好像就是自己大營里的那幾艘——若真的是文安之來了,還會用他譚弘的船嗎?
不過譚弘能夠看破這些并不表示他不處于絕望之中,秦修采被俘就說明大營已經被攻破,大營被攻破就說明譚弘現在已經是喪家之犬,他沒有逃脫的辦法,也沒有人會來增援解救他,而明軍反倒獲得了他們急需的物資——如果大營沒有被焚燒而是完全被明軍繳獲的話。
想到這里譚弘向遠處張望了一番,沒有見到任何火光,不由得心中哀嘆了起來,他不能指望大營的留守將士在明軍趕到之前燒毀大營,不讓明軍繳獲輜重。因為留守將士若是有這樣的勇氣和冷靜的態度的話,他們完全能保衛大營不讓一群潰兵輕易將其占領的。
同時,趙天霸也明白過來,他立刻向鄧名建議道:“殿下,趁此機會趕快讓士兵們勸降,不要給譚賊收攏人心的機會?!?
鄧名當然同意趙天霸的建議,不過他并不知道該如何勸降,幸好這也不用他下令,除了鄧名以外,明軍上下都知道勸降的常用口號,趙天霸要的就是鄧名點頭而已。見鄧名下令,李星漢馬上讓手下開始勸降,頓時就響起了明軍士兵的呼喊聲:
“早降,早降!”
“降者免死!”
“老鄉!別打了,都是老鄉不會害你們性命的!”
聽到李星漢這邊的勸降聲后,相鄰的明軍也紛紛開始勸降,眼見勝利在望,明軍士兵不想付出無謂的犧牲。
“卑職猜想,文督師是不可能這么湊巧抵達的,”周圍的士兵有不少也相信了船上的宣傳,趙天霸壓低聲音對鄧名說道:“不過周千總多半是破了譚賊的大營,他船上那個喊話的多半也是譚賊手下的重要人物,所以被帶來讓他向著譚賊喊話?!?
“嗯。”鄧名也微微點頭,雖然他的反應稍慢,但也和譚弘一樣猜出周開荒有虛張聲勢的嫌疑。只要明軍拿下了譚弘的大營,繳獲了譚弘的船只,那文安之即使沒來也沒關系,消滅譚弘只是一個代價問題,而不是能不能的問題。
在四周都響起勸降聲后,譚弘還沒有想出脫困的辦法來。他知道首要任務是穩定軍心,不然什么辦法都不會有。四周的心腹親兵此時也都是一片惶然,在這種悲觀絕望的氣氛下,并不是每個人都能像譚弘這樣迅速意識到周開荒可疑之處的。
“這不是秦師爺!”看到周圍的軍官、親兵都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譚弘大聲怒吼道:“這全是假的!賊人拿不下我們的大營,就想動搖我們的軍心,我們的援兵隨時都會到達的!”
就算譚弘不想讓其他人受騙,揭穿文安之大軍并沒有抵達,喊幾聲“文安之根本沒到”也沒有太大的意義,因為他拿不出任何擺脫當前困境的辦法。首先士兵不一定會相信自己,其次他對士兵說大營的留守士兵會來拯救大家,以此維持著最后一點希望,可是等到現在也沒有救兵的蹤影,反倒是等來了秦修采的喊話,譚弘緊急之下想不出別的主意只能設法否認秦修采身份的真實性。
譚弘的親兵們把他的這番意思喊給遠近的人聽,士兵們猶豫著不知如何是好。船上的周開荒聽到譚弘的宣傳后,馬上就讓秦修采報出譚弘軍隊的人數,各營各隊指揮官的姓名,以證實他師爺身份的真實性。
聞聲譚弘一聲長嘆,他很清楚被俘的正是秦修采本人,他只是想做最后的努力,看看能不能找到脫險之策。他反復盤算若是全軍放棄河岸向山間發起突襲的話,有沒有什么突圍辦法。不過無論是爭取時間還是率軍突圍,都需要維持剩下這點兵力的團結,和秦修采對質只能把最后一點軍心士氣徹底摧毀。
事實上,士氣已經不存在了,在鋪天蓋地的勸降聲中,那些處于陣地邊緣的士兵偷偷放下武器,在黑暗中向李星漢的軍隊摸去——面對必死的絕望處境,這些士兵沒有別的辦法,只能一廂情愿地盼望同為萬縣駐軍的譚文舊部不會傷害他們。
剛才以為脫險在即的譚弘為了保存軍官而把他們不動聲色地向自己身邊撤回,這導致最初幾個士兵的投降行為沒有得到立刻制止,很快就有效仿者停止抵抗向明軍投降。越來越多的士兵離開隊列向對面投降時,譚弘的軍官們沒有任何辦法阻止,他們全都處于茫然不知所措的狀態,因為絕望而失去了正常的行動能力。
“降者免死,嘿嘿?!甭犞車鬈姷母呗暫魡?,譚弘發出連聲慘笑,和手下的軍官一樣,因為完全沒有辦法面對不可避免的失敗,在軍隊最后的崩潰過程中,譚弘同樣失去了控制的能力和意愿,只是發出幾聲毫無意義的抱怨和牢騷之聲而已。像是對他的士兵們說,也像是回答明軍的勸降,譚弘面上滿是凄慘之色:“從軍這么多年,這種話聽了不知道多少遍,自己也喊過不知道多少次,可有幾次是真的?投降就能免死,有過嗎?放下兵器,那就連拉個墊背的機會都沒有了?!?
不知不覺中一哄而散,譚弘身邊的人跑了大多數,只剩下五十多個,清一色都是他的親兵、家丁和軍官,剩下的地盤也只有譚弘周圍的方圓數丈之地。這些人都退到譚弘身邊,緊握著手中的兵器,準備在他們的恩主眼前進行最后一戰。在這幾十個清兵的四周,明軍已經從三面逼近到距離他們十米之內。
明軍陣中此時再沒有任何勸降聲,已經很久沒有清兵繼續投降過來,明軍都深知剩下的都是譚弘的死黨——投降的人中并非沒有譚弘的親丁,也有一、兩個他一手提拔的軍官。在這最后幾十個敵人面前,明軍已經公然地點起了火把,他們現在不再擔憂清兵的逆襲,而是擔心會有漏網之魚。
明亮的火光把譚弘最后的容身之地照得雪亮,他望著對面密密麻麻的人頭和不計其數的刀槍,還有那些蓄勢待發的弓箭,又是長嘆一聲,大聲喊道:“我便是譚弘,若是投降,我的手下可以免死嗎?”
這話聲一出,站在譚弘身側的兩個護衛便同聲急叫道:“大人,從來都是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哪會真的守諾?便是要死,也要殺個痛快。”
環顧了一圈周圍熟悉、忠誠的面容,譚弘輕聲對左右說道:“若是你們此刻拿下我的首級,應該可以免死……”
“大人何出此言?”不等譚弘說完,便有一人叫道:“卑職只要還有一口氣,就沒人能傷到大人一根寒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