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嚶鳴站在后殿門前,穿堂風吹動她鬢邊的頭發,她的神情有些木訥,“萬歲爺,您住哪兒?”
皇帝被她問得難堪,告訴她就住她隔壁么,好像有些說不出口。這二五眼生性放肆,又不愿意惹人非議,實在假模假式。要換作平時,他大約會不耐煩,覺得她不識抬舉。可現在卻不這么認為,他能體諒她才被太皇太后掀了老底,極力挽回顏面下的故作矜持。
她是怕嗎?怕他會幸了她?皇帝心頭驀地一熱,這個揣測讓他產生暈眩之感,他舔了舔唇道:“又日新。”
“又日新是哪里?”嚶鳴遲遲問,看見皇帝顫巍巍抬起手,朝東梢間指了指。
一墻之隔?嚶鳴驚恐地扭過頭看他,皇帝從那雙眼睛里看見了不情愿。怎么不情愿呢,難道她不要皇后的名分了?天天看見他,不是她的愿望嗎?
他很費思量,“這個指派不好?”
嚶鳴感到困頓,“奴才是哪個名牌上的人物……”
她這是在抱怨,覺得這會兒還沒下冊封詔書,心里不痛快吧?皇帝想笑,但很快又正了臉色,沉聲道:“你將來用不著上牌子,可以走宮。”
此話一出,嚶鳴險些崴倒,哆哆嗦嗦在腦子里過了好幾遍,究竟走宮是什么意思。
宮里專用的詞兒很多,背宮和走宮是專指侍寢的。妃嬪被翻了膳牌,脫光了拿大紅被褥一裹,由太監從寢宮背出來,背進養心殿,再轉手由敬事房的送上皇帝龍床。那是沒拿她們當人看,完全像對待牲口似的,人的尊嚴都被剝奪干凈了。而走宮不同,走宮是大大方方自己走進養心殿,除了皇后和皇帝特許的個別人,誰也沒有這樣的殊榮。雖然皇帝已經默認她是將來的皇后了,可他直接拿侍寢說事兒,嚶鳴還是覺得他不要臉透了。
她和他大眼瞪小眼,皇帝看著她慢慢紅了臉,先從臉頰開始,然后到耳朵,最后連眼睛都紅了。他不明白,這點小事,怎么能把她感動成這樣。
他心里歡喜,又有些不好意思,匆促說:“朕還要接見臣工。”便轉身走出明間,往乾清宮去了。
嚶鳴還在發懵,小富迎上來,就地打了個千兒,“姑娘這回上御前來啦,往后咱們也好有照應吶。”
她這才回過神來,“我來這兒也不知道能干什么,往后要諳達們多提點。”
小富一疊聲說不,“您來這兒可不是來伺候的,老佛爺早說過,您是來照看主子爺飲食起居,來督辦奴才們的。”
所以這是個什么事由?養心殿總管?嚶鳴意興闌珊,料定皇帝肯定此番沒安好心,那個體順堂,她是說什么都不敢住的。
“我在頭所殿住慣了,還是住在那里的好。那里離慈寧宮和壽安宮近,還能常去瞧瞧老佛爺和太后。”她笑了笑,轉頭指派松格,“認過了地方,眼下沒事兒,咱們先回西三所吧。”
她們主仆倆就那么大搖大擺走了,留下小富和三慶面面相覷,“體順堂是皇后的住處啊,旁人連想都別想,姑娘怎么不愿意呢?”
三慶摸了摸下巴,“八成是覺得名不正言不順,又兼吃貴主兒的醋,心里不受用。”
小富訕訕笑道:“姑娘心忒重了,那位雖晉了貴妃,其實和尋常妃嬪沒什么兩樣,燕禧堂的邊都沒沾著。往后她在主子跟前,自然就知道了。”
三慶搖了搖腦袋,他對女孩兒的心思琢磨得還不夠透徹,料著吃起味兒來,就什么道理都不講了吧!
嚶鳴那廂走得匆匆,她的心境一向開闊,但今天的事兒讓她很沒面子,因此心情萬分低落。她雖在皇帝跟前總下氣兒,但她內心有骨氣,皇帝也知道她不屈服。如今太皇太后一句話,那鬼見愁連走宮都想到了,可見他心里是怎么瞧她的。
松格追得氣喘吁吁,“主子,您不住萬歲爺指派的地方,回頭萬歲爺治您的罪怎么辦?”
嚶鳴捂住了臉,“我臊都臊死了,還怕什么治罪!”
她回到頭所,氣若游絲地僵臥了半晌,松格坐在床前,也覺得有些無可奈何。事關尊嚴,突然對死對頭屈服也就算了,還被宣稱偷著喜歡人家,這種臉……確實喪盡了啊!
五月心里的天,說變就變了,上半晌還響晴呢,到了午后就悶雷陣陣,天色一氣兒暗下來了。眼看要下雨,松格忙關上了窗戶,屋子里黑得要掌燈,她一面吹火折子,一面勸慰她主子:“您不能餓著肚子啊,才送來的鵝油卷,又酥又脆,主子您進點兒吧,我給您斟茶。”
可嚶鳴躺著沒動,臉上還蓋著方帕子,油燈下看著真瘆人。
松格嘆了口氣,“您和自己置什么氣呢,這也不是大事兒。”走過去掀起了帕子的一只角,“老佛爺就愛拿您和萬歲爺扯到一塊兒,那是她老人家疼您吶。”
外頭終于雨聲隆隆,嚶鳴肚子餓得叫喚起來,才下炕挪到了桌前。
鵝油卷是她愛吃的,宮里別的沒什么好,只有點心小吃深得她心。才出爐的好東西,聞著確實香甜,她捻了一個細嚼慢咽,肚子里有了東西,她才把那口窩囊氣吐出來,撐著腦袋說:“我瞧春貴妃挺好的,年輕輕的姑娘,長得也標致。才晉位,皇上疼惜些是應當,偏問我難受不難受,我有什么可難受的!老佛爺和太后都愿意我說難受,我自然要順著她們的意思,這倒好,傳到御前去了。皇上聽了這話,像是和先前不一樣了,他別不是誤以為我喜歡他,這才對我好些的吧?”
松格也不敢斷言,囁嚅著說:“那您何不順桿兒爬呢,萬歲爺給您好臉子,您就接著吧。”
嚶鳴不說話了,不過牽唇笑了笑。自己從不指望和皇帝發生些什么,她不是不知道帝王家的殘酷,當初深知大漸1,薛福晉在西華門上哭號半夜都沒有恩旨放她入宮見面。這世道,只有宮里最上層的主子是人,今兒給你臉,明兒呢?哪天病了,或是娘家倒臺了呢?所以別想那么多,欲壑越是難填,苦難就越深重。
熄下來的油紙傘大頭沖下,傘面上雨水匯聚成一線,從頂端滔滔流下來,浸濕了足邊一大塊青磚。
三慶覷著皇帝的臉色,嚇得心都在腔子里痙攣。萬歲爺從乾清宮回來沒見著嚶姑娘人影兒,小富說又搬回西三所來了,萬歲爺在西暖閣蹉跎了一陣子,還是決定跑一趟。下著大雨呢,沒傳輦,就這么撐著傘過來的。走得鞋底子和袍裾都濕了,結果到了頭所檐下,就聽見里頭在說這個。
那些話拿到臺面上,沒有一句大不敬的,降罪也拿不住把柄。可就是這種置身事外的輕描淡寫,讓皇帝臉上掛不住,讓他發現自作多情的原來是自己,自己現在站在這里,活像個傻瓜。
松格說了那句話,她為什么不吭聲了?想必她不以為然,壓根兒就沒有巴結的心思吧!皇帝冷嘲地一笑,真好,不愧是薛深知的手帕交,和她一樣硬骨頭。自己是糊涂了,竟忘了齊嚶鳴是怎么進的宮,因為太皇太后的一句話,他就高高興興接受她當自己的皇后了。
皇帝臉色發白,三慶在邊上幾乎要篩糠,他支吾著:“主子爺……”
皇帝沒言聲,轉身走進了雨里。三慶一怔,慌忙打傘追上去,大雨瓢潑,一道道驚雷滾過,就像萬歲爺現在的心情。
這時候什么開解的話都不能說,說了是給自己找晦氣。三慶伺候萬歲爺進了暖閣,德祿那頭張羅著給主子預備干爽的衣裳去了,他就退到外面卷棚底下,憂傷地看著云層間的閃電發呆。
小富竄了進來,不明白他這是怎么了,“老天爺給您捎信兒了,讓您上去當神仙?仔細一道雷下來,劈開了腦瓜子。”
三慶恍若未聞,沉沉嘆了口氣,“要壞菜。”
小富還沒弄明白呢,聽見里頭德祿出來傳話,揮著手說:“快,上頭所去,把嚶姑娘傳過來,主子這兒派差事了。”
三慶道了聲嗻,也顧不上打傘,弓著身子沖進了雨里。拍開嚶姑娘的房門時,他渾身淌水,淋得水雞似的。松格喲了聲,“諳達這是怎么了?怎么走在雨里呀?”
三慶抹了把臉,說別問了,“快拿上傘,主子爺傳話,讓姑娘即刻過去吶!”
第46章 大暑
松格有些不安, 沒頭蒼蠅一樣在屋子里轉了好幾圈, 最后抱著傘對她主子說:“萬歲爺傳您傳得著急,別不是要出事兒吧?”
嚶鳴也推斷不出皇帝傳她做什么,橫豎現在已經給發配到御前了, 萬事都得聽人家使喚。她探頭朝外面看了一眼, 天是烏黑的,雨點子一個個足有銅錢大, 當空砸下來,能把人砸暈。原想送一把傘給三慶的,他卻沒等她們,自己冒雨回去復命了。松格撐開傘, 兩個人擠作一堆往養心殿去,三所后頭的慈祥門前積水嚴重, 從遠處看過去簡直成了一方池塘。那地方泄水遠趕不上下雨的速度, 她們只好蹚過去。等到了養心殿西邊的夾道里, 鞋濕透了, 袍子的下擺也濕透了, 嚶鳴穿的是春綢,薄薄的料子纏裹著小腿, 邁起步子來十分不便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