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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嘯聲停了,我把他們兩個的手拿開,司徒求是晃了晃,靠著墻緩緩地滑了下去,癱倒在墻角。
雷傲白并沒有斬斷自己受傷的手,況且就算割肉求生,也不是一處兩處的事,他索性放棄抵抗,坐在師兄身邊,安心等死。
“風兄弟,我們死了,還送我們回鏡子那里去,希望能發生奇跡,死也要死在我們生活的年代。所謂‘飄泊百年、落葉歸根’,我們兩個是唐朝人,當然要做唐朝鬼,只可惜我看不到那位姑娘,‘死不瞑目’的滋味并不好受,哈哈……”他很看得開,但笑聲里透露著明顯的中氣不繼,只笑了兩聲嗓子便突然啞了下來。
我點點頭,假如能為他們做什么,我會全力以赴。
“我希望能活著……回去,向虬髯客賠罪……人在江湖,講求的是一個‘信’字,答應朋友的事做不到,連個解釋都沒有,不明不白地走了……師弟,咱們三十年來在江湖上闖出的名聲,都喪盡了,不知道會留下什么罵名……”
司徒求是已經進入彌留狀態,開始變得神志模糊。凌煙閣上的刺殺過了千年,他們就算回去也早物是人非、轉眼千年了,誰還記得這兩個匆匆飄過江湖的殺手?
嘯聲停了約五分鐘,我的聽覺才漸漸恢復正常,突然覺得四周變得一片死寂,什么聲音都沒有了?;厣硐蚩赵悍较蚩矗柗ㄒ膊灰娏?,剛才在龍馭大陣里的殊死拼殺像一場短暫的夢。
“似乎是‘大戰前的死寂’,接下來會發生什么?難道土裂汗大神的行動還有再遲一些才能開始?抑或是他的人馬受到重創后沒了斗志,全部愴惶撤退了?”我無法判斷目前的形勢,假如還是在樓頂高處的話,或許能做更準確的全局了解。
“你們堅持住,我馬上送你們回去——”我并非執意要留在這里,現在必須看到土裂汗大神的行動,才能判斷那些圓形扶梯還在不在。也就是說,假如土裂汗大神的飛行器沖出地脈的話,小樓里那個地脈入口也就不存在了。
當然,通向“亞洲齒輪”的甬道、看到蘇倫的水晶墻也成了永遠的地球秘密,沒辦法再重現——一切正在失去控制,就像阿爾法無法控制潰逃的蟲陣一樣。
忽然,一聲長嘯從西面的最遙遠處傳來,連綿不絕,足足維持了兩三分鐘,起伏回旋,氣勢如虹。
“老虎?”我忍不住精神一振。
那種聲音是再熟悉不過的了,往往在迷茫困境之中,老虎才會發出長嘯,振作自己的精神。他的內力相當渾厚,特殊情況下,嘯聲可以延長到五分鐘時長,一直傳到五公里之外。援兵到了,我當然高興,但司徒求是與雷傲白的臉色也突然一變,彼此對視著,眼睛里滿是驚愕。
“那是我的朋友到了,援兵到了!”我壓抑不住滿心的喜悅,是因為老虎,更是因為即將出現的顧傾城。
“什么?”他們兩個齊聲問,詫異之色更重。
“我朋友是名滿東南亞的江湖游俠,與他在一起的還有一位智慧過人的美女——”我意識到自己大喜之下的失言,老虎和顧傾城對于面前這兩人來說,只是兩個簡單的語言代號,就算述說他們的功績與不凡,別人又有什么興趣聽下去?
司徒求是肩膀撐住白墻,一下子坐得端端正正:“風兄弟,發出長嘯的人叫什么名字?”他狠狠地在臉上抹了一把,卻把血跡抹得滿臉都是,非但沒顯得干凈,反而成了異常恐怖的大花臉。
“他的名字叫‘老虎’?!蔽乙庾R到似乎有什么不對勁了。
“我問的,是他的真實姓名?!彼就角笫菕暝酒饋?,只是連續挺了兩次身子,都沒有成功,“我想見他……見見你的朋友,一定要見。”
雷傲白低著頭,充滿疑惑地低聲嘟囔著:“不可能,不可能啊?絕不是他!絕不是!”
既然聽到了老虎的嘯聲,想必他很快就能找到這里,我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些,正想招呼唐心下來,驀的空院里變化再生——
十幾條灰色的影子沖天而起,騰飛七八米高之后,分頭撲向正東、東南、東北,意圖很明顯,要占據龍馭大陣出現的破綻,接下來就將反客為主,向布陣的阿爾法展開反擊。
我看得很清楚,他們是從井口里飛出來的,其中并沒有體態嬌小的幽蓮和身子高瘦的薩罕??上?,這三個方向出現空門是在嘯聲發出之前,奇門陣勢的變化依托地、勢、時這三個要素布置,缺一不可,并且只要其中一點有了變動,陣勢的生門、死門、空門也跟著天翻地覆,面目全非。
他們出現的時機錯了,所以此次行動就走上了無可挽回的絕路。
這一點,連司徒求是也看出來了,失口叫出來:“完了!完了!”
沒有人明白阿爾法是從哪個方向殺出來的,但他的身體浮翔如大鳥,金劍帶著決斷浮云的威勢,由上向下掩殺而來,正好是那些灰袍人腳尖著地、力氣用盡之時,幾乎毫無反應地便中了殺招。
“斬斬斬斬……”阿爾法喝了十九聲,但只揮了一劍。
我們從缺口里望進去,十九顆人頭齊刷刷地無聲落地,無頭尸體木立著,只有短頸里的鮮血狂噴不止,猶如國慶日里燃放的煙花。
“好劍……好劍法!”磨劍客是畢生癡迷于劍的人,他能發出這聲贊嘆,足以證明阿爾法在劍術上的高明程度。
“劍法好,氣勢更盛,他這一劍才算是真真正正的天子之劍,四海之內,莫可匹敵。虬髯客一生好武,對于寶刀名劍愛之若狂,假如能拿這柄寶劍回去送給他,也算是賠罪的禮物——”司徒求是的精神好了很多,竟然能聯想到這一點,簡直是有些異想天開了。
“不錯,師兄,我也這么想,哈哈、哈哈……”雷傲白附和著。
以他們兩個目前的狀態,性命保不保得住還是問題,卻已經在考慮殺人奪劍,看來人類的貪婪是與生俱來、畢生難改的,自古至今,從來都沒有更改過。
唐心悄悄下樓,無聲地到了我們身邊,緊皺著眉:“風先生,我覺得事情沒那么簡單,阿爾法得手太容易了,你說呢?”
我深有同感,幽蓮和薩罕做為土裂汗大神最信任的兩個人,任何一次行動必然是由他們帶隊的,比如方才第一次沖擊地脈出口的行動?,F在,他們不出現,就等于說這次行動只是佯攻,死掉的十九名高手,不過是誘敵的魚餌。
唐心低聲長嘆:“我很擔心,他能不能躲過這一劫?”
我微笑著注視她,希望她能振作起來:“難道又是你看到的宿命?也許當所有人一起發奮的時候,就能打破宿命的怪圈。就像那位音樂界的狂人所說——‘我要扼住命運的咽喉’,對不對?”
“既然是宿命,又怎么能打破?能打破的,又豈能算是命運?”她用這句極富辯證哲理的話回答我。
雷傲白在旁邊插話進來:“小姑娘,你了解自己的宿命,反其道而行之,豈不就是打破它、反抗它?”
司徒求是接著長嘆:“師弟,當你打破宿命時,焉知這個所謂的‘打破與反抗’,恰恰就是宿命的安排?”
我們四個,都不算是大千世界里的販夫走卒之流,都有自己的理想、智慧和特立獨行的思考方士,但此刻每人說完一句話之后,卻同時發現,所謂“宿命”就是一個古人“坐而論道”時的無解命題,永遠找不到答案,猶如小花狗永遠咬不到自己的尾巴一樣。
“很好,很好……”雷傲白閉上嘴,扭頭去看那空院子,不再開口。
他和司徒求是的這段遭際是從看到古鏡里的關寶鈴開始的,直到現在兩人身受重傷,奄奄一息。只有如此顛倒來去的生命經歷,才能稱得上是“宿命”安排,躲不開也避不過。
“那么,唐小姐,阿爾法的宿命是什么?”我在真心求教,而非有意調侃。這種情況下,我希望每一個人都能平安地活下去,集合所有人的智慧,打破封印之門,救蘇倫回來。在我看來,水晶墻、封印之門都是能夠被打破的,只看是何人、何時、何地以何種手段展開行動。
說實話,我很想念顧傾城,她的冷靜干練在此刻是我最需要的。
“他的宿命,是一個人孤獨地活著,活在別人不能理解的世界里。受命于天、俯瞰眾生;億人之上、浮云之下,但那樣的位置,注定是要孤獨終老的,但他選擇了‘不死’,也就到了現在的地步。”
唐心淡淡的回答了我的問題,我禁不住眉頭一皺:“原來我已經猜對了,他就是那個人,那個世人永遠不知道其葬身何處的人?這樣的結果,真的是出乎史學家們的猜想了,明明已經……”
我不能再說下去了,因為司徒求是和雷傲白狐疑的目光一起集中到了我的臉上。
“風兄弟,他是誰?受命于天的話,難道他是一位隱居的帝王不成?”司徒求是的聯想能力也很敏銳。
我搖搖頭:“算了,知道那些又有什么意義?”
古往今來,歷代君王往往后宮佳麗三千,階下文武官員過千,但他們自己卻是最孤獨的。沒有朋友,沒有可以傾吐心聲的對象,整日活在勾心斗角的宮廷權謀里。假如阿爾法就是創建了帝王制度的那個人,活該他首先第一個享受自己的“惡果”,永遠“享用”不完孤苦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