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天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蟲——”那是何寄裳的聲音，第一聲高亢憤怒，第二聲卻陰森渾厚。她手里的緬刀“啪”的一聲炸開，化作幾千只振翅激飛的銀色小蟲，沿著龍格女巫的幻影追了出去。空氣中頓時充滿了劇烈的血腥氣和裊裊不絕的嗡嗡聲。

我艱難地蠕動著嘴唇：“留住……她……”其實我明白，龍格女巫是留不住的，她的武功已經(jīng)達到了神仙鬼怪一般的境界，我們?nèi)耘f是凡人，差距是一條無邊無際的鴻溝。

“五毒教的‘吸血蟲’很厲害，真難為你隱居古寨十幾年，還盡心盡力地養(yǎng)著它們。還記得嗎？當年楊天大俠曾經(jīng)教導過你，既然被逐出門墻，就不要再碰那些毒蟲，那些話，你都忘了嗎？”

龍格女巫站在十步之外，銀色小蟲繞著她轉圈飛舞，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球體，卻不敢貿(mào)然出擊。

何寄裳手里只有刀柄，陡然間倒轉過來，在自己胸口上雷霆萬鈞般一擊，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厲喝：“殺——”一大口鮮血直噴出來，逆風形成血霧，罩向龍格女巫。

“吸血蟲”曾經(jīng)列為五毒教的“十二大毒物”之首，以人血豢養(yǎng)，以主人意念驅動，比蒼蠅略大一點的蟲體上攜帶著近百種叮人立死的毒藥。當何寄裳自殘身體鼓動毒蟲進攻時，已經(jīng)是自身武功的極限。

龍格女巫再次飄動起來，但那群銀色小蟲始終追逐著她，直到連蟲帶人消失在叢林深處。

渾身麻痹的感覺又持續(xù)了十分鐘之久，我才頹然起身。何寄裳比我更虛弱，臉色慘白如紙，頭發(fā)也凌亂地披散開來。

我們兩個對望著，忽然各自凄慘地一笑，或許都在為竭盡全力仍不能留住龍格女巫而感到慚愧。

“我已經(jīng)盡了力，而且天哥真的說過，不許我再動用毒蟲。原來，再厲害的毒術都會過時的，這一次，我終于發(fā)現(xiàn)古寨里的人都已經(jīng)與現(xiàn)實脫節(jié)了。”她抹去了唇角的鮮血，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眺望著龍格女巫退卻的方向。

我把短刀放回袖子里，挫敗感讓自己無言以對。

“回去吧，明天總會好起來的——”何寄裳勉強笑著。

東方的天空已經(jīng)泛白，我們互相攙扶著走進古寨。小樓全部沉浸在黎明的山林霧靄之中，現(xiàn)在是彎彎曲曲的一片死寂，空氣里只留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我去換身衣服，接下來，咱們該談談寶蟾的事——古寨里的人已經(jīng)死光，大概是上天在冥冥中給我的暗示，是我離開的時候了?！焙渭纳烟みM小樓，她每次提到“死”都會加重我的不祥預感。

幾小時前，我站在這里打通了蘇倫的電話，希望與失望迅速更替著。下一步，真的能否極泰來嗎？帶著碧血夜光蟾回營地去，順利穿過石隙？太多的挫敗之后，我已經(jīng)不敢把未來的發(fā)展想象成一條光明坦途。

思考再三后，我撥了顧傾城的電話。

電話只響了一聲，她已經(jīng)接起來：“風先生，事情進行得怎么樣？”

我調整著自己的情緒，淡淡地笑著回答：“還好，正在跟何小姐談，今天就能返回營地去，放心?！?

分開還沒超過二十四小時，其間發(fā)生的慘事、怪事、詭異變化半小時之內(nèi)都無法說完，所以我干脆全部保留，等到見面時再細說。

“謝天謝地，還好、還好?！鳖檭A城長出了一口氣，語氣立刻放松下來。幸好現(xiàn)在接通的不是可視電話，否則我臉上深重的苦笑一定瞞不過她的慧眼。

“顧小姐，我昨晚偶然間打通了蘇倫的電話——”

“什么？怎么可能？”顧傾城失聲叫起來，這大概是每一個人聽到我的話之后的必然反應，“風先生，我安排了專人每隔半小時就撥打一次那個號碼，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當然也從沒有打通過。你是怎么撥通的，她說了什么？”

我相信她的話，但事實也擺在面前，凌晨時的確與蘇倫通過電話。

“她被困在山腹里，找不到進出的門戶，咱們只能先過了石隙再說。你和衛(wèi)叔小心約束手下的人馬，咱們不能再無謂地損失人手了?！蔽磥淼穆愤€長，過了石隙之后都不知道會遇到什么困難，我希望能保存更多的援兵。

顧傾城遲疑了一下：“風先生，這一點，我和衛(wèi)叔已經(jīng)有了一致意見，請放心?！?

我們都要對方放心，但誰都不會放心的，各自都有滿滿當當?shù)男氖拢詈笾荒苄恼詹恍貟炝穗娫挕?

霧氣越來越重，一直到了七點鐘，東面升起的太陽才擺脫流云霧嵐的遮掩，把陽光灑滿古寨。

我的頭枕在膝蓋上打了個很短的盹，絕對不超過十五分鐘，突然被鼻子里聞到的濃烈血腥味驚醒了，猛然抬頭，向石階下望去。

有個人匍匐在地上，旁邊交叉擺著一支狙擊步槍、一支速射機槍。那是卡庫的武器，趴著的人自然也是他，只不過他已經(jīng)是個死人了，被大卸八塊又擺得整整齊齊的死人。

尸體五步之外，一個中學教師一樣的男人正彎著腰寫大字，大道當紙、鮮血當墨，臨時撕來的一大塊衣襟當筆，一路寫下來，全部是龍飛鳳舞的鮮紅大字。

侏儒臨死，曾向卡庫發(fā)出“大卸八塊”的毒咒，現(xiàn)在真實應驗了。

小樓里靜悄悄的，想必何寄裳還沒睡醒，我輕輕地踏下石階，迎著那行血字走過去。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傀儡。小兄弟，看看我這十個字寫得怎么樣？”他抬起頭，推了一下鼻梁上的老式眼鏡，隨手拋掉了帶血的臟布。

十個血字錯落有致，疏密灑脫，的確漂亮，但卻是用卡庫的血完成的，很明顯是對我的挑戰(zhàn)。

“字是好字，你一大清早到這里來，不會只是為了寫幾個字活動活動筋骨吧？”我壓制住狂怒暴躁的心情，人死不能復活，替他報仇才是真正應該做的。

“殺人寫好詩，臨風題好字。風先生，得罪馬幫的人沒什么好下場的，我希望大家以后是朋友而非敵人。無論是哪一路的英雄，來到這片大山里，我們都要盡一點地主之誼，所以風先生有什么需要的話，盡管開口?！?

他變得彬彬有禮起來，輕輕推了推眼鏡，狡黠的眼神在瓶子底一般厚的鏡片后面閃閃爍爍著。

馬幫的人沒有這么好心，主動請求和解，不過是暫時的緩兵之計。

“卡庫是我的朋友，他死了，至少貴幫要出一個人向他謝罪？你懂我的意思嗎？”是他殺了卡庫，我只有親手取他性命，才是對卡庫的最大安慰。

殺不殺人已經(jīng)無法由自己決定了，是別人在逼我動手，毫無選擇余地。

“是他冒犯馬幫在先，他做過什么你也很清楚，對不對？”傀儡師輕蔑地笑了，整了整衣襟，威嚴地咳嗽了一聲，“胭脂一早就通知過你，無論找到什么寶藏，大家合理分賬就好了，不必弄得劍拔弩張的。在馬幫的山頭，自然有馬幫的規(guī)矩，誰壞了規(guī)矩，誰就得付出生命做代價。你看，山里這么多枯樹干草，勢必需要很多肥料滋養(yǎng)，死掉的人恰好是最合適的草木養(yǎng)料，所謂‘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就是這個道理?！?

他很喜歡引經(jīng)據(jù)典，與傳說中傀儡師的說話方式一模一樣。

“你錯了，這里是古寨，五毒教的據(jù)點之一，要遵守，也該遵守苗疆規(guī)矩——”

何寄裳走出小樓，就在石階頂上，冷冷地反駁了傀儡師的話。

陽光驅散霧嵐，給人帶來融融暖意，但我知道，隨之而來的將是一招判生死的對決。

傀儡師仰頭看了看，摘下眼鏡，在衣襟上輕輕擦拭著：“苗疆有什么規(guī)矩？不過是殺人者死、以血還血罷了，在你們眼里，江湖就是一個刀來槍去的角斗場。所以說，孔夫子、孟夫子都教導后輩要認真讀書，不止一次地告誡后人，‘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你們苗疆的人，根本就是不學無術、胸無點墨，連大漢民族的優(yōu)秀文化都摒棄門外，只在窮山惡水里抱殘守缺。唉，我早說過，苗蠻族類，只配刀耕火種于南疆，被社會永遠遺棄，即使勉強出現(xiàn)幾個有用的人物，也被無知的族長耽誤了。”

他的語氣，如同慈祥的師長見到了失學的孩子，語重心長地施以諄諄教導，務求以誨人不倦為己任。

“你該上路了。”何寄裳冷笑。

“人人都要上路，結束了這里的事，我的確該上路了。”傀儡師重新戴上眼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