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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不出他身上藏著重型武器,只是眼珠每一次轉動閃爍,似乎總藏著某種不可告人的秘密。
何寄裳驟然撮唇呼哨,哨音高低起伏三次,猶如林間布谷鳥的縱聲歌唱。那些已經毫無人聲的小樓里倏地涌出無數條青紅相間的長蛇,盤旋卷地而來,一瞬間已經把傀儡師圍住。
“風,你先上來吧,蛇群喜歡慢慢享用它們的早餐?!焙渭纳严蛭艺辛苏惺?,腕子上的銀鐲在陽光下熠熠閃光。
看過了五角星芒大陣里的蛇海之后,五毒教的蛇群已經無法給予我恐怖之感,緩步上了臺階,站在何寄裳身邊。
傀儡師在蛇群中孤零零地站著,看上去并沒有驚駭失色的感覺,忽而垂頭凝視著自己寫下的血字,一字一句地念著:“天地不仁,以萬物為傀儡?!鞭D眼間,那些字、卡庫的尸體都湮滅在蛇群中,長短不一的蛇全部昂揚著扁平的頸子,鮮紅的蛇芯賁張吞吐著。
“傀儡師是永遠不死的,你們知道嗎?”游動最快的蛇已經繞住了他的腳踝,周遭十五步方圓的地面上全部是蜿蜒游動的毒蛇,此時再想逃走為時已晚。
“去向蛇神說吧,沒有人能永遠不死——”何寄裳笑了,她是毒蛇的主人,深諳蛇性,當然能想象出傀儡師的下場。
“嚓”的一聲,我拔出了短刀,刀身上的星星在陽光下閃耀跳躍,如同十幾顆一刻都不安分的靈魂。
“傀儡師,你還有什么遺言嗎?”我盯著下半身纏滿毒蛇的敵人??◣斓乃溃屛倚靥爬锏膽崙刻嵘綐O點,幾乎無法自控。在這片古老的西南邊陲山林里,人性的丑陋點暴露無遺,每個人都以殺人為樂趣,競相比拼殺人手法的詭奇。
侏儒和卡庫同樣被“大卸八塊”,但前者是自愿以死下咒,后者卻是無意中為了救我而卷入這場戰斗的。他跟我同時動手殺了胭脂,禍根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種下的。
我承認衛叔統領的隊員中仍舊不乏藏龍臥虎之輩,但卡庫的死真的是一個巨大的損失,他所擁有的精妙狙擊槍法,能夠在很大程度上掃清前路上的障礙。
“不死的人,永遠沒有遺言,也用不到遺言。”傀儡師的樣子看起來很是古怪,胸口以下,全部掛滿了盤旋游走的毒蛇,再有幾秒鐘,就會徹底淹沒在蛇群里。
何寄裳冷笑:“好吧,反正你在這里死了,馬幫的人也不會太傷心,這本來就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
“我說的,不是他——”我向何寄裳身后猛然揮出一刀,一個穿著灰色衣服的影子倒翻出去,以最不可思議的變幻身法避開了這次攻擊,不過卻在何寄裳腳邊留下了自己的一條手臂。
影子極其枯瘦,佝僂著背,竟然是一個天生具有殘疾的獨臂人。地上斷落的,只不過是一條不會流血的假臂。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年輕人,現在看來,你比我想象的要聰明一些,呵呵呵呵——”影子笑了,他有一張蠟黃的臉,眉尖、唇角都向下耷拉著,即使在大笑的時候看上去也像愁眉苦臉一般。
“你無法掩蓋住自己的影子,何小姐一個人,自然不會有那么臃腫的影子投在地上。再說,你到達古寨的第一夜,已經露過面了,借躲在暗影里抽煙吸引我們的注意力,對不對?”當時,我跟何寄裳都注意到了暗影里的煙頭火光。
那人僅存的左手里握著一支半尺長的黃楊木煙斗,正是我在黑暗中看見過的東西。
“我又何須吸引什么人的注意力?只不過是殺人累了,結束后抽一袋煙提提精神而已。在我眼里,如何殺人并不重要,當我做了決定要殺某一個人的時候,他已經是個死人了,今日不死、明日不死,也不過是在茍延殘喘而已,譬如你、你們。”
他把煙斗伸進口袋里,再取出來時,已經裝滿了暗褐色的煙絲。
“我累了,唉,最近每次殺人之后,總會感覺到累,你們說,這是不是一種病態?”他凝視著煙絲,三秒鐘之內,煙絲竟然緩緩自燃,冒出點點火星來。
“你才是真正的傀儡師,其他的人只是你的傀儡。”江湖傳言最是害人,每個人都知道傀儡師是個外表木訥嚴肅的中年人,行為舉止呆板可笑,但卻忽視了那些話的真實性。
“是,我是傀儡師,只有面對死人的時候,才會暴露本來面目?!彼麗芤獾匚艘淮罂冢缓髲凝X縫里、鼻孔里緩緩噴出一團乳白色的煙霧。
就在那團煙霧漸漸擴散在空氣中之后,何寄裳毫無征兆地倒了下去。
“我說過,傀儡師是永遠不死的,死的只是他不愿意看到的敵人。小兄弟,下一個,也許是你,不過我今天真的太累了,不想繼續殺人,算你運氣好?!彼衷谖鼰煟袂楣殴?,看不出悲哀還是得意。
“我還有選擇嗎?”我淡淡地笑了。
殺戮已經開始,除非所有的人都倒下,這個奇怪的輪回才會徹底結束。
我竭盡全力地發出了一刀,抱著必死無疑的決心,把所有牽掛拋在腦后,全部思想都貫注在手中的短刀上。
逾距之刀并不是人人都能發出的,我只求用心出刀,把自身武功發揮到極限,結果如何并不重要了——刀尖貫入傀儡師的胸口,毫無阻礙地直透后背,我握著刀的右手也跟著陷入了他的胸膛里。
“這是……什么刀法?速度會那……么……快?”煙斗仍然銜在他的嘴角,滿臉的蠟黃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詭異的潮紅,由脖頸至臉頰、從臉頰到額角,紅得像一枚熟透的巨大草莓。
第六部 天梯迷蹤 第六章 萬種深情,終成灰飛煙滅
“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人是永遠不死的,迷信永遠不死的人,往往轉瞬即死,化為飛灰隨風湮滅?!?
我抽回了那柄刀,星星依舊閃亮,鋒刃不留一絲血痕。
傀儡師頹然跌倒,身子下面流出一道紫黑色的血跡,彎彎曲曲地沿著石階流下去。
“那是真正的‘逾距之刀’,突破時間與空間限制的至高無上刀法——我原以為世間只有天哥能擁有這種超凡的力量,沒想到你也能……哈哈……你也能……”何寄裳掙扎著坐起來,眼神中混合著驚喜與絕望。
我搶過去扶她,她猛地舉手制止我:“別過來,我身上有毒,二十五種……毒一齊發作,這是我死的日子,其實我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從她唇角滑下來的血已經變成詭異的墨黑色,在白衣上濺落為一幅詭異的圖畫。
“‘盜墓之王’楊天絕跡江湖那么多年,小兄弟,你又是誰?怎么能參悟透徹他的刀法?”傀儡師的嗓子里不斷發出皮球泄漏一般的嘶嘶聲,那是中氣不濟、真元渙散的跡象。終生練武的人,只有臨死前的回光返照才會出現這種情況。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血一直落在石階下的大道上,向蛇群緩緩淌過去,忽然長嘆:“知道真相也沒什么意思了,這一次,我怕是真的要死了,小兄弟,最后我只想求你一件事,告訴我你的名字,我總得知道自己死在什么人手上,求求你……”
每說出一句話,他的嘴里都會涌出一小口鮮血,無力地落在前胸上。
煙斗在他腳邊三步之外,他艱難地單手撐地向前移動著,看樣子是要拿回自己的煙斗。作為西南馬幫的第二號大人物,最后落得這樣一個下場,大概任何人看了都要感嘆世事無常,都會搶上一步,拾起煙斗遞回他手里。
人人都有惻隱之心,特別是當對方即將死在自己手上之前。
我不敢向前,反而向后退了半步,淡淡地一笑:“你已經用‘大卸八塊’的死咒殺了卡庫,還想‘泣血落咒’連我一起滅了?”
何寄裳在我身后哈哈大笑:“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傀儡師,你的那些鬼魅伎倆在我們面前沒用的。他是誰?能夠繼承‘盜墓之王’楊天衣缽發出‘逾距之刀’的,還會有誰?”
傀儡師終于拿到了煙斗,嘴角抽動著,迷惘地接著何寄裳的話尾反問:“還會有誰?他的兄弟?子侄?天下英雄,都想追隨他練成那種刀法,卻沒有一個人成功,小兄弟,告訴我你的名字,告訴我——”
說到最后,他聲色俱厲地盯著我,愣怔了一秒鐘,眼眶里陡然淌出兩行鮮血,沿鼻梁兩側緩緩滑下,還沒流到唇角,身子便緩慢后仰,緊握煙斗的那只手也無力地攤開。煙斗落地,再次彈起來,翻滾到石階下去。
石階下的人發出一聲慘烈的怪叫,轉身拔腿飛奔,渾然不顧滿身纏著的毒蛇。他只跑出寨門五步,又是一聲凄厲的大叫,一頭栽倒,抽搐了幾下就不再動彈了。
“最先咬中他的,是一條青紅五步倒,你看,不多不少,出寨門恰好五步。”何寄裳的精神開始好轉,把小指含進嘴里打了一聲低沉的呼哨,像是傍晚時母親召喚貪玩的孩子一般。蛇群一陣騷動,四散分開,重新消失在來時的小樓里。
“我也要死了,五毒教的人自小便要在五臟六腑之間種下二十五種毒蟲的卵,憑借它們的力量安然無恙地與任何毒蟲為伍??軒煹幕眯g幾乎到了神乎其神的地步,剛剛引發了蟲卵的力量,我自身的力量已經無法克制它們,再過幾小時,毒蟲就會——”
不必她詳細解釋,在她的左側太陽穴上便發生了一件詭異的事:一條青筋陡然鼓起約一厘米,汩汩跳動著,仿佛有什么東西要破體而出一樣。
“還有什么辦法能挽回嗎?”我的心正在逐漸下沉,她是大哥的女人,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