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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詹姆斯最后的話并沒在意,注意力全部在帳篷里,見蘇倫久久沒有出來,索性大步走了過去。
帳篷的門簾被風吹得半卷,露出中間一張黑色的折疊行軍床。床的四腳都帶著一寸寬的綁帶,交叉把藤迦的身體固定在床板上。我不清楚谷野吩咐人如此緊縛藤迦的意義,或許他對某些關于金字塔的詭秘傳說比我更怕——再者,既然藤迦已經是植物人,不管怎么捆綁放置,她都肯定沒有任何意見。
在這一點上,谷野處理問題的方式更讓人費解,他如此粗魯地對付一位“公主級”人物,就不怕日本天皇家族責難?
蘇倫凝立在行軍床前,垂著頭,右手伸在半空中,握著的那個盛放“還魂沙”的袋子已經空了。
“蘇倫,怎么樣?”
蘇倫迷惘地抬起頭苦笑著:“我已經把沙子撒在她身上,好像……并沒有什么效果?”
這一點并不奇怪,龍的“還魂沙”不是醫學上的強心針,可以讓半死的人隨時都能妙手回春、起死回生。
我已經到了藤迦的床頭,跟蘇倫隔床相對。她的左手里捏著那根綁著塑料袋的金色繩子,被門簾下鉆進來的風吹得飄飄蕩蕩。
沙粒是從藤迦的頭發開始撒起的,額頭、鼻凹、喉嚨、胸前……一直到腳尖。蘇倫做得很用心,沙子撒得非常均勻,不過藤迦仍舊閉著眼昏睡著,胸口緩慢的一起一伏,睡意沉沉。
我看過醫院里很多“植物人”的特護病房,此刻若是在這帳篷里添加上各種管子和監測儀器的話,馬上就會變成標準的“植物人”病房。
想想初見藤迦時,她的趾高氣揚、躊躇滿志,再看看現在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突然間我覺得生命的運轉實在可笑之至——“昨天輝煌無比的,今天就可能比泥沙還低賤。明天呢?如果她一覺醒來,會不會記得曾經有人用‘還魂沙’救過自己的命?”
想著想著,我猛地“嗤”的一聲笑起來。
蘇倫抬起頭,困惑地問:“風哥哥,你笑什么?”
我用力揮了揮手,將藤迦額頭上的沙子扇掉,免得等會兒守護她的士兵回來大驚小怪,一邊向蘇倫笑著:“蘇倫,咱們都被龍和耶蘭騙了。你想想,所謂的‘失魂、還魂’都只是三流小說家編造出來的橋段,現實生活中,哪有那么多詭異的巧合?若是‘還魂沙’有這么神奇的功能,一旦量產,那得救活全球多少個植物人?”
蘇倫搖搖頭:“不,我覺得龍并沒有騙人——”
一陣風卷進來,蘇倫的話帶著令人驚詫的寒意,令我后背上陣陣發冷。
特別是她說話時的眼神,幽深而沉靜,仿佛是在敘述一段千真萬確的歷史:“咱們三個在隧道盡頭時,我全身緊貼著石壁,真實地感受到他的靈魂從身體里逃逸出來,從我旁邊,翩然進入了石壁。甚至我可以夸張地說,他是身子是側向穿進石壁的,臉對著我,并且一直都在笑著向我揮手告別……”
這段話,她從來沒告訴過我。
“真的?你是不是太敏感了?”她的敘述讓我一下子想起香港的靈異電影里的畫面。
“不,那是真的。風哥哥,我總覺得,土裂汗金字塔根本就是‘活’的。它有思想、有呼吸,并且能夠以某種奇異的方式與人交流……假以時日,咱們應該能探索出這個方式……”蘇倫完全沉浸在詭異的思索中,順手把塑料袋跟那繩子放在藤迦的床頭。
兩個平端沖鋒槍的士兵踱了進來,例行公事似的繞床一圈,然后再踱了出去。
給他們這一打岔,蘇倫恢復了正常的表情,雙手交叉放在腦后,用力伸了伸腰,大夢初醒般地不好意思地笑著:“風哥哥,我的話有沒有嚇到你?”
說實話,對于她的描述,的確讓我有毛骨悚然之感。
我低頭凝視著藤迦的臉,自言自語地問:“她在那套經書里到底找到了什么?又是什么樣的神奇力量讓她能從營地直飛入地下古井中?”
藤迦身上嚴嚴實實地蓋著一床軍用被,從脖頸一直捂到腳底,綁帶是連被子一起緊緊捆住的。
蘇倫忽然伸手在藤迦的胸前按了一下,嘴里詫異地“哦”了一聲。
“怎么?”我急忙問,同時想到藤迦身上那套黃金盔甲應該能說明某些問題。
我們兩個果真是心有靈犀,因為蘇倫接著抬頭說:“風哥哥,她身上仍舊穿著盔甲,谷野只是把金盔和金靴拿走了——”
我們交換了一個簡單的眼神,馬上明白:“怪不得要用被子捂著藤迦的身體,并且用綁帶緊緊縛住,這些古怪動作只是為了遮蓋著她身上的金甲。”
我隨手按了按藤迦的胳膊、小腿,果然觸手之處硬梆梆的。
這種情況下,若是能夠解開綁帶,然后掀起被子,就能仔細觀察這身鎧甲,不過,那恐怕得有谷野或者是手術刀、納突拉的允許。
我皺著眉:“蘇倫,谷野為什么不直接取下鎧甲,替藤迦換其它衣服?難道……”
原因當然不會是因為營地里沒女孩子衣服,大祭司在這里,搞什么軍事物資都只是一句話的事。
門口傳來兩個士兵的踱步聲,他們的確是夠盡職盡責的,可能另一個原因就是防備任何人以任何理由觸動藤迦的身體。
蘇倫長吸了一口氣:“風哥哥,我那邊有墓穴里的錄像資料,其中包括你剛剛把藤迦救出古井時的近距離圖片,回去看一下好了——我懷疑……我懷疑……”她神情古怪地笑了笑,率先向門口走過去。
我俯下身子,近距離地盯著藤迦略顯蒼白的臉,心里默念:“不管你能不能醒過來,拜托給我們一點點關于土裂汗金字塔的提示好不好?”
近代醫學還沒發展到可以提取“植物人”腦組織記憶的程度,即便是腦科領域技術最尖端的德國人,也只是在“腦細胞模糊成像”方面略有突破,距離清晰讀取人體腦部思維的地步還差十萬八千里。
目前,我能想到的最快捷可行的辦法,就是薩罕長老的讀心術。藤迦離開前,如果可以跟納突拉溝通一次,放出薩罕長老,看看他有沒有辦法讀出藤迦的秘密……
回到我的帳篷,蘇倫已經將微型攝像機接駁到筆記本電腦上,自己捧著一杯咖啡呆呆地出神。
營地里已經多了一個難以察覺的細節,幾乎在每座帳篷后面,都多了至少兩名持槍士兵。雖然沒有人多說一句話、多大聲咳嗽一下,但營地里的氣氛除了“劍拔弩張”這四個字外,實在找不出另外的更貼切的形容詞了。
蘇倫憂心忡忡地抬頭:“風哥哥,你該察覺得出‘山雨欲來風滿樓’了吧?”
她的旅行箱里暗藏著手槍、折疊式沖鋒槍和至少十枚手榴彈,但這樣的常規武器在彩虹勇士們的速射機槍面前,不啻于兒童玩具。那種美國造的大口徑、低發熱量機槍,其暴風驟雨似的殺傷力,瞬間就能將一輛加強型軍用卡車打成蜂窩,何況在目前毫無掩體可供躲藏的沙漠里。
“沒事,就算兵變在即,咱們只作壁上觀,別人愛怎么玩怎么玩好了——”
蘇倫打斷我:“若是鐵娜有難呢?”她目光灼灼地盯著我,讓我一時語塞。
筆記本屏幕上已經有了圖像,鏡頭緩緩地從無數墓室壁刻上掠過,并且在幾個“太陽之舟”的圖案上稍作停留。
兩分鐘后,鏡頭對準了井口,鋼索迅速絞動著,接著露出我的頭頂,然后是鐵箱、藤迦……
“嘿,想不到我那時候的臉色如此難看!”我驚嘆著岔開話題。
從畫面里可以看到,我的臉色非常蒼白,額頭、頸下到處都是亮晶晶的冷汗,除了眼睛還閃著興奮激動的光芒外,整個人看起來都仿佛大病初愈般虛弱。
下井救人的過程,敘述起來,過程非常簡單,當時太緊張,以至于根本來不及回味自己五味雜陳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