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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援見到她的微笑,就好像吃下一顆定心丸,咬了咬牙,轉(zhuǎn)身便逃。
秦束慢慢地走到窗邊,看見架上的薔薇已落,幾株金菊正悄然探出了花蕾。小園中的淙淙溪流上漂浮著殘花敗葉,但在晦暗幽沉的風(fēng)雷之下,卻顯出幾分新鮮的顏色。
濃重的陰云壓在那雕龍畫鳳的重重檐瓦上,卻壓不垮,只聽見求而不得的雷聲越來越近,直到有挾著雨珠的風(fēng)撲打在秦束的臉頰,好像是她自己落的淚。
說是還有兩百人,但其實顯陽宮的侍衛(wèi),怎么可能與羽林軍相抗?何況若真的動起干戈,那她就是叛逆謀反——
她若舉兵于內(nèi),且不說能不能成功,帶兵在外的秦賜,會遭遇到什么?
“皇帝駕到——”
蕭霂站在大殿前方,看著那個女人自簾內(nèi)款款步出,顯陽宮一眾宦婢盡皆仆地跪倒,而她最終也不得不向他行禮:“陛下。”
他忍了兩個月,才終于忍到了此時,便他自己也不由得對自己的毅力十分感佩,以至于志得意滿地?fù)P起了頭顱。
羽林衛(wèi)已經(jīng)將顯陽宮團(tuán)團(tuán)包圍,又有官家在一旁,廣陵王蕭銓反而不那么著急了。他清咳兩聲,道:“秦皇后可知曉,秦將軍當(dāng)前行軍已到了何處?”
秦束微笑道:“陛下與廣陵王殿下的樞機(jī)大臣若不知曉,妾又何從而得知呢?”
蕭銓嘿嘿一笑,“七日前,他說他已到了井陘口;但從那之后,就不再有消息傳來了。就連河間王所在的汾陽縣,也突然不再有聲息——皇后您覺得,這是什么意思呢?”
“戰(zhàn)事緊急,七日之間,什么都有可能發(fā)生。”秦束溫和地道,好像在建議他一般,“殿下若是著急,不妨親上戰(zhàn)場去瞧一瞧。”
蕭銓高高挑起了眉,這個神情使他那張瘦削的臉看起來有些滑稽。“可是孤卻聽北邊逃來的難民說,河間王與秦將軍,一同謀反了!”
***
夏秋之交的大雨,淋淋漓漓、不分輕重地砸了下來,在大殿上空砸出一片空濛的回響。
在這樣的秋雨黃昏的幕景下,蕭銓這句話原該有著萬馬奔騰的氣勢,可是卻因為四周過于寂靜了,反而顯得像一句單薄的笑話。
可是他一點(diǎn)也不膽怯,他知道在這個時候,秦束早已經(jīng)孤立無援,即使是一句笑話,也足以置她于死地。
秦束果然笑了,“北邊逃來的哪一位難民,本宮要與他對質(zhì)。”
“你如今已不是皇后了,不能自稱本宮。”蕭霂卻發(fā)了話。
一宮之中,眾人聽聞此言,無不震驚抬頭。秦束卻只是掃了蕭霂一眼,又收回目光。
她再次朝他跪下,這一次行的是大禮。
她的手按在腹部,好像感受到什么一般,連指尖亦在顫抖。這躬身的動作于她有些困難,只好在衣裳寬大,尚不至于窘迫——
她慢慢地、一點(diǎn)點(diǎn)地低下了自己的頭顱,直到重重地叩在冰涼的地面上。
中常侍王全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手默默攥緊了衣袖。
王全抖開手中的明黃圣旨,尖聲——
“皇后秦氏,逼宮弒主于內(nèi),聯(lián)兵謀亂于外,危社稷,害宗廟,不可以承天命,宜廢為庶人,即日詣金墉城。”
秦束叩頭在地,啞聲道:“妾不曾謀反,秦賜也不曾謀反。”
蕭霂甩了甩袖子,卻道:“廣陵王有證據(jù),可你卻沒有證據(jù)。”
“陛下!”秦束抬起身膝行兩步,拉住了蕭霂的衣角,厲聲,“陛下就算不顧惜妾,難道也不顧惜這個天下了嗎?陛下這樣對待秦家、這樣對待妾,秦賜統(tǒng)兵在外,直面鐵勒,陛下就不怕他真的反了——”
蕭霂卻一動不動,嘴角沁出一個冷笑,“你是要威脅朕?那你還記不記得,蘇貴嬪?”
秦束全身一震,剎那間,全都明白了過來。
當(dāng)初先帝殺雁門太守蘇家……用的也是這一招!
秦賜根本就沒有謀反!毋寧說,他們明明知道秦賜沒有謀反,卻就是有意要將他逼反——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曾經(jīng)借來的刀反手殺了自己,如是宿命。
秦束的眼中流露出灰敗的哀求,“你……你為什么要這樣做?我不曾傷害過你……”
“你不曾傷害過朕?”蕭霂的冷笑更盛,好像是對這一整個世界的嘲諷,“你嫁給朕,就是對朕最大的傷害了!秦家為什么一定要把你塞給朕?結(jié)果你害死了兩個太后,還要禍亂整個天下!如今你卻來懇求朕,無恥!”
是先帝,是秦家,一定要讓我嫁給您的。不是我……
可是,若這樣辯白,又未免太無力了。
是她從來沒有考慮過小官家的心情,總把他當(dāng)成三歲小兒玩弄股掌之間,但事實上……事實上,自己只是個亂政的禍水。
秦束咬住了牙,想為何兜兜轉(zhuǎn)轉(zhuǎn),自己卻終于還是承認(rèn)了自己的無恥?她躬下身去,卻又下意識地護(hù)著腹部,心中想著,不行,我……我畢竟……還有這個孩子。
我不再是過去那個一無所有的人了。
我有孩子,有秦賜,有很多很多的愛和一個期待的未來。
我不能在此處與他們斗至魚死網(wǎng)破,我不能死。
就算無恥,我也要……活下去。
暴風(fēng)雨侵襲的昏暗的大殿上,冥冥之中她好像又看見了阿搖的臉。阿搖曾那么緊、那么緊地攥著她的衣襟,那絕望而不甘的眼神,好像就是在對她說,不能死啊,要活下去,小娘子……
秦束終于再次,叩首下去。
“妾領(lǐng)罪,謝陛下隆恩。”
***
洛陽發(fā)生的變亂,是半月之后,才傳到了晉陽城外的秦賜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