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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什么?
就憑他愛我,我知道。
可是秦束終于無法再說下去了。蕭霂望著她的眼神瞬息萬變,淚水的掩蔽下全是一覽無余的怨毒。她無法想象一個六七歲的孩子能有這樣逼人于死地的眼神。
不過是一年多,就連這個孩子都變了,可是她,她卻永遠是在這個囚籠之中,掙扎而不得出。
忽然有風拂來,是大殿的門開了。
內侍的聲音因難以置信而分外地高亢,甚至有幾分滑稽:“使持節、開府儀同三司、都督五州軍事、鎮北大將軍秦賜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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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束的手痙攣地抓緊了紅木漆案上髹金的角。那雕刻是一只猛獸的頭顱,張著血盆大口,她用手指死死掰住了它的牙齒,好像這樣就能感受到真實的痛楚,就不致被它吞噬。在清晨的梨花白的微光里,在迷蒙寒冷、無邊無際的霧氣中,在千萬重隱沒的宮闕樓臺的背影底下,秦賜一身戎裝,佩劍帶履上殿,她能清晰地聽見他那沉著的腳步聲踩在磚石面上,冷酷而干練,仿佛踩碎了一冬的寒霜。
“你、你敢佩劍上殿?”蕭霂坐不住了,幾乎是躁狂地拍了拍御座的扶手。
秦賜在彼端停了下來,單膝跪地行禮:“末將奉驍騎將軍黎元猛命,回京救駕,行軍雖遲,但仰陛下圣明,已滅盡叛賊!末將不及通報,稍失儀節,死罪!”
溫育良瞠目結舌,還欲再辯,秦賜一個眼神示意,押著溫育良的侍衛便將手肘往溫育良身上一撞,后者驀然往后仰倒。蕭霂的聲音透出些迷惑:“救駕?叛賊?——誰是叛賊?”
秦賜冷冷地看了一眼溫育良,“溫太保昨晚帶兩百親兵入宮,圖謀大逆,所幸太皇太后明察秋毫,以弘訓宮衛尉抗擊之。但溫太保此次從外地返京,實則所領不止兩百人,還有三千兵馬駐扎在洛陽城郊,待其號令,若大逆得逞,舉兵應之,則天下不為陛下所有!”
蕭霂一屁股坐在了御座上。他臉上的淚痕還未干透,拿袖子拼命去擦,直擦得小臉都發紅了,最后只是喃喃地問溫育良:“是真的嗎,阿公,是真的嗎?你想廢了朕……你想廢了朕嗎?!”
溫育良卻似已暈倒了,不論蕭霂如何哀哀地望著他,他也沒有再睜開眼。
蕭霂又是疲憊,又是傷心,竟爾自己走下了御座,連退朝也不說,便離開了。
秦束的目光追著那孩子的背影。雖然虛張聲勢,卻到底是很弱小,好像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欺負他,可他卻偏偏握著這世上所有人都想要的權力。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便對上了秦賜的眼神。
一邊的楊太后呼喝著:“楊識!”
“末將在!”
“將溫太保——庶人溫育良,押下去,送詔獄!”
“是!”
秦賜望著秦束,復上前一步。
這一步卻讓眾人都心驚膽顫。然而他卻跪下了,一手放在左胸上,低頭道:“末將兵敗被俘,僥幸逃出,原本死不足惜,今為救駕而來,嗣后但聽處置。”
隔著太高、太遠的距離,秦束凝望著他,許久。
楊太后看著她臉色,笑了笑道:“秦將軍即使被俘,艱苦卓絕、九死一生之際,也還是忠于王室,是大有功之人,誰會處置你呢?”
秦賜好像沒有聽見,他抬起頭,只是看著秦束。
秦束終于抬了抬手,笑容極淡,淡如灰色的云,聲音也微微地發著顫,仿佛在這堂皇梁柱之間沖撞著,含著鈍重的痛:“將軍……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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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陵王蕭銓站在宗室班列之中,冷冷地看著殿上這一場鬧劇,大約稱之為宮變,亦不為過。
他的嘴角,始終噙著一抹事不關己的笑。
第48章 片云堪度雨
夜間, 秦束從弘訓宮看望了太皇太后回來, 便見到顯陽宮的臺階下,石獅子的陰影旁, 孑然地立著一人。
許是因為今夜非常, 為加防備, 四周無一個下人, 更遠處的靈芝池邊,寂靜地排布著數列新安置的兵士, 皆是他帶來的親兵。而他負手在后,卻正仰首望著重樓之外的夜空。
夜色深沉, 星月皆消隱了, 比日間更盛大的雪連綿成片地飛落下來, 晶瑩地旋轉著, 仿佛將他籠在了一個一塵不染的世界里。他的神色里有一些秦束所不熟悉的憂傷。但當她慢慢地朝他走過去, 他聽見了聲息轉身看見她的一瞬,灰色的眼眸里便亮了一亮。
“今晚,溫家人俱下了詔獄。”秦賜解釋道,“我怕您這邊會有危險, 是以過來看顧。”
秦束終于朝他安心地笑了笑, “將軍有心了。”一邊往臺階上走去。
秦賜跟在她身后,默默地凝望她那皎白的頸項, 因寒冷而微微發紅的肌膚,令人忍不住要抹去那上面的雪跡。
“我……”他動了動喉嚨,啞聲道, “我來晚了。”
“不,你來得正好。”秦束輕輕地道,“我還怕……”
她走入殿中,厚重的簾帷立時隔斷了清寒的風雪,陰燃的地火伴著裊裊的爐香,令四壁間蒸騰出一片迷茫不知所以的溫暖。她將沾著雪的大氅交給了身后的阿援,待后者離去之后,秦束轉身,卻見到秦賜仍穿著白日里那一身甲胄,五指緊張地握著佩劍又張開,不由得笑了。
秦賜看見那笑,便想,也許自己出生入死,根本不是為了什么天下社稷,而只不過是為了這個女人的這樣一笑而已。
他任她的手臂柔軟攬過自己的腰,然后輕巧地解開了他的胸甲。甲胄頗沉,她每脫下來一件,他還要幫她放穩在地上。漸漸地她隨著動作蹲下了身子,而他也半跪下來,慢慢地欺近了她。
很久、很久以來,總在夢寐里遇見的吻,此刻終于沾上了唇,竟爾是微涼的。他扶著她的頭小心地讓她仰倒在氍毹上,她的長發散落下來,深陷在柔軟的絨毛里,她的目光也好像是從深淵里探出來,是帶著痛苦的希冀,來迎接他的。
“賜。”她的手挽住了他結實的肩膀,好像挽住了這世上最牢固的依靠,“……賜。”
他咬緊了牙,生澀的愛撫卻又惹她發笑,她一遍遍撫摸他臉的輪廓,像是要讓手心也記住他一般,聲音溫柔如飄雪:“賜,你是怎么……怎么逃回來的?告訴我,我想知道。”
秦賜不由分說地吻住她:“做完了再告訴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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