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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顧步已相失
八月中, 洛陽城中四處都傳揚著大長公主嫁女的消息。
先帝崩逝于今年三月, 雖然國喪以日為月、不擾民間嫁娶, 但大長公主是皇室宗親,先帝親妹, 總該有個避諱。如今卻這樣著急忙慌地置國喪于不顧,未免遭人譏笑。
眾人也都想到,大長公主那個女兒, 原本是與秦家二郎定了親的, 不知怎的卻被甩了, 乃至如今竟自降身段, 要去嫁一個寒人。寒人到底是寒人, 再是經明行修、權勢顯赫, 那也不該亂了婚宦的規矩啊。
不過溫小娘子自己, 聽聞倒是很高興的。若論人品, 比起放浪不羈的秦二郎, 這個規行矩步的彬彬君子夏子固當然要好上一萬倍,溫玖素來是不敢與人高聲說話的性情, 現下似乎都直起腰來了, 既幸福、又得意的模樣。
永華宮中, 楊蕓坐在妝臺前,默默地梳攏了發髻, 又將金步搖小心翼翼地插上發間。
“嘩啦”一聲,簾帷掀開,夏冰散著衣襟走出, 先徑給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飲盡,而后便一手執杯,倚著博古架端詳著她。
她看上去倒是平靜得很。女人,真是個很奇妙的東西,沒意思的事情會嫉妒,該她嫉妒的時候卻又冷下來了。
“溫太后已經是病急亂投醫了?!毕谋K于開了口,“先是攀秦賜,再是找上我,她們溫家的女人,就這么不值錢?”
楊蕓笑道:“你是真寒門,秦賜是假士族——秦賜總還比你強一些?!?
夏冰眼神里泛著冷,“那又如何?攀不上假士族,到底不還是來求我這個真寒門了。我不像秦賜,手握兵權,口含天憲,我拒絕不得她?!?
楊蕓道:“你想拒絕嗎?”
她這話問得天真,眉宇微微壓低了,神色里好像只有關切。夏冰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她瞧,瞧了半晌,才道:“那個溫玖,不過是個沒長全的小丫頭。”
楊蕓又笑了。
好像是被他逗樂了,又好像只是寬容他的任性,她復道:“你若能同她好好過日子,也不失為一條順遂的路?!?
“您要我同她好好過日子?”夏冰很快地回應,“您真是這樣想的?”
楊蕓垂首,低聲:“我知道你沒有法子?!?
清清淡淡、飄飄渺渺的一句,沒有著落,卻讓夏冰的心狠狠地震了一震。
他抬眼,看見垂落的簾帷上映著對方細瘦窈窕的影子,高高的發髻上晃蕩著金步搖,像一棵被施了咒的樹,永遠只能一動不動地守著那再也開不了花的軀干,直到老死。
可是她卻對他溫柔而寬憫地說:我知道你沒有法子。
心里莫名就涌出一股怨氣: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了?!不可能的,沒有人能知道我……
然而直到最后,夏冰還是什么都沒有說。
***
在四九城中的高門之間還在閑言碎語之際,北方第一次接到了鐵勒入侵的情報。
蕭霆、秦賜鎮守在雁門,但鮮于岐竟是直朝西邊晉陽長驅而去。接報之后,鎮北大將軍秦賜當即帶兵馳救晉陽。
“城外那些軍壘,都不過是疑兵之計!”皇甫遼闊步走入大帳,將頭盔往案上狠狠一擲,怒道,“鮮于岐小兒出爾反爾,扣了我的使節,還來個聲東擊西!”
蕭霆坐在上首,手指不斷地點著漆案,當當當的聲音催人心煩?;矢|看他一眼,他才稍稍起身,手指點過案上的輿圖,“晉陽與洛陽之間可不遠啊,這個消息若傳到京城,只怕會人心惶惶?!?
“我看不見得?!被矢|冷笑一聲,“京城里的人都在忙別的事情吧!”
蕭霆嘆口氣,“秦賜已過去了,我們再著急,暫且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坐鎮廣武,中轉車糧人馬,為秦賜與官家之間傳遞消息而已?!?
皇甫遼急切地道:“二萬人馬,會不會太少?”
“晉陽本來城堅兵銳,我們若派過多援軍,只會增加糧草負擔?!笔掱烈鞯氐?,“這二萬兵馬,只是為了給晉陽侯托個底,表示我們絕不會放棄晉陽。只要不主動迎擊,守城應當不難。——這也是我為何派秦賜前往的緣由。他是個沉著的人,就算晉陽侯貪功冒進,他想必也能穩住?!?
皇甫遼在地心轉了兩圈,叉腰道:“也是,為今之計,只有讓晉陽侯據守,守到鐵勒人自己退兵。只是鐵勒人專擅強攻,不知晉陽侯能不能撐過最初最難的時候。”
“晉陽侯張慷么,不過是個不識世面的公子哥兒。”蕭霆笑了一笑,“他那個國相叫華儼的,興許還有些韜略,可以抵抗些時。但是呢……”
“但是什么?”他一連轉了兩次,讓皇甫遼很不耐煩。
“但是那華儼原本是大司馬溫育良擢拔上來的人,不知會不會盡心竭力地抗敵啊?!笔掱男θ菔諗浚抗庵型赋龀脸恋膽n慮。
皇甫遼明白了。如今朝廷將溫育良外貶,溫家失勢,難保那個華儼不會心懷怨懟,與秦賜反其道而行?;矢|自己是個直脾氣的粗人,很是瞧不上京城里這些世家大族的勾心斗角、拉幫結派之事,重重哼出一口氣道:“鐵勒人可不認什么溫大司馬、秦大司徒!”
***
重陽過后,九月十五,宮苑中處處是盛放的金菊,伴著濃郁的桂香。官家這數月以來迷上了顯陽宮曲徑通幽的后花園,成日便在園中與近侍宮婢們玩些蹴鞠六博之類的游戲,不愛上朝。兩省不得已,便往往將待批的文書送到顯陽宮來。
秦束坐在廊下,手中捧著一杯茶,淡淡望著蕭霂在山石池木間躲躲藏藏跑跑跳跳。小孩子有活力,但未免不懂事,現下他做了皇帝了,再讓他讀詩書習禮儀,他卻也有一萬種法子逃避開去。阿援在一旁給她讀著下臣的奏報,聲音格外地亮些,是為了讓蕭霂也能聽見——如此,秦束便算不得干政。
“稟報陛下、娘娘,北邊來的鴻翎急使——”
“陛下、娘娘,鎮北大將軍軍報——”
內侍與侍衛的聲音一前一后地響起,剎那間焦急地劃破了園中一派融融的熱鬧。正拿一塊紅布蒙著眼睛四處摸索人的蕭霂聽見了,遲疑地停住了動作,站在假山旁邊呆呆地問:“軍報?”
秦束側首,看見與宦官相偕的數名軍士,彼顯然是奔跑得急了,滿頭大汗地撲通跪下來,將手中一份插了鮮紅翎羽的文書高高舉起,高聲道:“稟報陛下、娘娘,鎮北大將軍軍報!”
秦束沒有動。阿援接過那份文書,拆開封泥檢視,對她輕聲道:“是九月初一日自晉陽發出的。”
那領頭的軍士叩首道:“軍情緊急,末將馳傳而來,未敢耽擱!”
秦束淡淡地道:“念。”
阿援慢慢地展開了書冊:“八月廿日,末將領晉陽國急報,鐵勒王鮮于岐率步騎二十萬,逼近晉陽城下。八月廿一,末將點精兵二萬出征,馳援晉陽。八月廿六,次于陽曲,遇鐵勒左王部,小捷。八月廿八,抵晉陽,入見晉陽侯張慷、國相華儼。八月晦日,晉陽侯出城抗擊,力戰不敵,退還城中據守。
“晉陽城中現有士卒二十萬,戰車、甲楯十余萬,然多疲敝不堪用。糧草尚余兩年之積。末將請調西北、東北守軍,馳援晉陽,并以洛陽武庫,周轉車兵。末將惶恐,不知所言,請恕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