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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束閉上眼。

她想起上月大宴結(jié)束之后，秦賜來向她道別的場景。

他如今已貴為四鎮(zhèn)大將之一，不再是她秦家的奴仆了。但是他站在廊下院中等待她出來見自己，明明甲衣挺括，身形高大，飛雪濛濛撲上他寬闊的雙肩，那模樣卻依然如一個最卑微的下仆，在等待著主人或有或無的垂憐。

她有時希望他能更自信一些、更驕傲一些，但有時又希望他能永遠(yuǎn)這樣對著自己，永遠(yuǎn)都不要變。

“末將……末將告辭了。”他道。

她微微揚(yáng)著下巴，點(diǎn)點(diǎn)頭，一個充滿戒備的姿態(tài)。

他們誰也沒有談起昨夜。也許心中還有眷戀的，但到底是被按抑住，于是在這微雪將歇的清晨，他們甚至連話也沒有說上幾句。

即使她一夜都沒有睡成，即使他在門外等了她兩個時辰。

但有些話，若終歸不可說，便到底不必說了。

妝成之后，秦束扶著鏡臺站起，由著阿援給自己試穿新衣。到底還是阿搖憋不住，開了口：“您費(fèi)心養(yǎng)著那人那么久，好容易他出息了，可不就得派上用場才行？今日官家不召君侯，不召其他秦家人，只召您一個，您就不害怕？”

秦束道：“往后我入了宮，難道還有其他秦家人陪著我？世上的路，原都是一個人走的?！?

阿搖啞了。

小娘子平素雖不愛爭吵，但其實(shí)口舌最是犀利，她根本辯不過，但心里又不是個滋味。待將秦束送上了馬車，東宮的使女接了手，她和阿援兩個只能站在春寒料峭的路邊朝那遠(yuǎn)去的馬車揮手。

“阿搖?！卑⒃鋈坏馈?

“??？”阿搖還正惱著，回頭看她，又不管不顧地說起來，“你說這算什么事兒，當(dāng)初那胡兒在軍營里，小娘子還天天盼著他寫信來呢！”

“我看今日不妙。”阿援卻好像沒聽見她的抱怨，“你快去鎮(zhèn)北將軍府上，讓小秦將軍想想辦法。”

阿搖一怔，“可是、可是小娘子不是明說了……”

“小娘子那是氣話，不可當(dāng)真的?！卑⒃难壑型赋鲂n慮，“同樣是下人，你看她何時對我們這樣過？小秦將軍這回若不幫忙，那就是狼心狗肺?！?

***

馬車從正南門入，粼粼駛過平坦甬道，最后在太極殿前停下。老宦官王全已經(jīng)等候在甬道旁，扶著秦束下了車，秦束抬起頭，見百級白玉墀之上，太極殿巍峨聳立，背后是飛云翻卷之下的重樓飛閣，屋脊上一條金龍昂首挺胸，爪中緊握著金珠，被噴薄的日光一照，幾乎令人眩暈。

夏冰也從殿中迎了出來，笑道：“秦小娘子到了，官家已候您多時了?！?

官家躺在寬闊華麗的大床上，瘦弱得不成人形的身軀深陷在柔軟的絲緞之中，身邊圍攏著人，一側(cè)是溫皇后和皇太子，另一側(cè)是小楊貴人。

太子在溫皇后的懷抱中，一身錦緞華服，一雙圓溜溜的烏黑眼珠仿佛被吸引一般，直勾勾地盯著床上的父親瞧。

“來了來了?！蓖跞χ▓?，“秦小娘子來了，陛下。”

蕭鏡艱難地動了動身子，溫皇后忙招手讓秦束靠近來。

太子蕭霂轉(zhuǎn)頭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好像不感興趣一般回過頭去。

這也是秦束第一次離太子這么近。她在御床邊跪直了身子，手心在袖中攥緊了，低低地道：“臣女，向陛下、殿下、娘娘請安。陛下……”

她的問候尚未說完，蕭鏡已伸出手來，握住了她的手。

天子的手，瘦骨嶙峋，但卻似乎有了不可抗拒的力量。她掙不脫，抑或是不敢掙脫，便由著他，將自己的手，放在了蕭霂肉乎乎的小手之上，慢慢地，包覆住了。

“太子年幼，”蕭鏡一個字、一個字，極艱難地發(fā)出嘶啞的聲音，“委屈你了?！?

空氣里像是裂開了一道噬人的口。

秦束沒有料到官家會說出這樣的話。她以為這一切會更平靜、更坦然、更冷漠，可是“委屈你了”，這四個字，卻飽含著老人的同情，如海水般，柔軟又廣袤的同情，幾乎要讓她溺斃。

她用了最大力氣來控制住自己的神色，鐵石心腸的自己，明明知道這一切只是九五之尊的策略，卻竟然還是會被這個老人說出的四個字而逗引得想哭。

啊——哭，又是什么樣的感覺呢？

她低下頭，一手仍牽著蕭霂的手，一手撐著地，鄭重地叩首，“臣女，謝陛下隆恩?！?

蕭鏡凝望著她，眼神里是一片渺茫無邊際的空虛。他似乎還有許多話想囑咐秦束的，但卻因氣力不支說不出口，于是便只是定定地望著，目光像是穿過秦束，而看見了另一個人。

另一個身姿窈窕的女子，站在遙遠(yuǎn)時光暗香疏影的彼端，朝他毫無芥蒂地嫣然一笑。

因?yàn)樗x開得太早，所以記憶反而留住了她最年輕最美麗的模樣，相形之下，衰老枯弱的蕭鏡，幾乎要抬袖遮住自己的臉容。

后悔嗎？

如果當(dāng)初娶了她，而放棄了這個萬乘之尊的寶座……

溫皇后看著病榻上的皇帝漸漸渾濁的雙目，心中冷冷地哼了一聲，語氣卻很柔和，拉著蕭霂的手按在被褥上：“陛下累了吧？”說著，便給他掖了掖被角。

蕭鏡看見了她，又轉(zhuǎn)過頭去。

“皇后，早日準(zhǔn)備起來?！彼胤愿?，話音里的同情剎那如潮水般退去，而只剩下不留情的指令，“在朕死之前，務(wù)必讓他們完婚。”

“是?！睖鼗屎髴?yīng)聲，又哀哀道，“陛下，可不要說這樣的話……”

蕭鏡并不理她，而是示意王全，將案上擱置的圣旨取來。

王全將明黃帛書抖摟開，殿中諸人全部面向他跪下伏首——

“司徒秦止?jié)尚∨厥瑴剀补?，明正徽柔，可以輔仁。著入東宮為太子妃，夫婦之道，參配陰陽，通達(dá)神明，爾其慎之！”

秦束的額頭抵在冰涼的地磚上，寒意透體而過。清平的聲音在空曠大殿中清晰如響：“臣女秦束，領(lǐng)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