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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傳有些目瞪口呆地目送席向晚離去,發覺她和他想象之中的世家夫人截然不同,連先前想好那副餓死不吃嗟來之食的強硬態度都給忘到腦后沒來得及施展出來。
席向晚與虞傳道別時聲音輕快,心中卻有些沉重。
她只當這屆會試的案子只是樊家使手段做的障眼法,又或者只是單純地挑起了豪族與寒門之間的爭斗,卻不想事情比她所設想的還要糟糕一些。
舞弊不僅是真實存在的,甚至深入大慶的程度令人一思考便覺得毛骨悚然。
——若是這樣的“陳規”已經存在于貢院中幾年、十幾年、甚至更久,那現在在朝為官的官員中,究竟有多少人是憑著自己的真才實學考出了頭,又有多少人是輕輕松松將他人的苦讀成果剝奪當成了自己的衣裳在穿?
與東蜀悄悄往大慶官員后宅販賣美貌的姬妾一般,這都是在禍國根基!
席向晚離開虞傳的院子后便回到寧府,細細寫了書信將虞傳所說的事情,提醒兩位兄長萬萬要注意小心,便讓翠羽送到了席府去。
翠羽去了一趟,回來時面帶喜色,“夫人,武晉侯夫人讓我轉告您說大少夫人這幾日就要生產了!”
席向晚算了算月份,已經是四月里頭,齊氏是去年九月診斷出來懷孕一月有余,倒也差不多是時候。她趕緊起身將別的煩心事暫時拋到了腦后,“只這幾日的功夫了?我得準備些東西。”
“夫人放心,我回來路上碰見錢管家,已經和他說了,他會準備好的。”翠羽拉住了她,道,“夫人只要到時候去武晉侯府賀喜便是了。”
“賀喜?”席向晚搖搖頭,“我要去守著她生產,等孩子落地了我才安心。”
上輩子,她大哥大嫂的這個孩子可是沒能活下來,叫她怎么放心得下?
翠羽無奈道,“武晉侯夫人還特地叫我吩咐您不要太過擔心呢。”
“擔心什么?”寧端從院外進門,聽了半段對話,皺眉道,“武晉侯府出事了?”
“大嫂要生產了。”席向晚擰著眉道,“大嫂原先掉過一次胎兒,后頭許久都沒懷孕,我有些擔憂……”
寧端點點頭,“讓錢管家多送些藥材補品過去,生產當日拿我的牌子去太醫院請御醫在旁候著。”
要去太醫院請人,寧端的名字自然比席存林或者席老夫人的更好用了,如今都是自家人,席向晚也不和寧端推脫什么,點頭便應了下來,接著又將虞傳的話給他說了一遍,道,“看來樊家興風作浪也是看準了矛盾存在的。”
“你猜得對。”寧端坐到席向晚身旁,察覺她今日穿得薄,便伸手圈住她手腕探了探體溫,邊垂著眼道,“也是如今陛下焦頭爛額的原因之一。”
“牽扯太廣?”席向晚了然。
“牽扯太廣——”寧端說到一半口風一轉,“手這么涼,該加件衣服。”
“再加便嫌熱了。”席向晚哎呀一聲抽走了手,道,“都春末夏初的時候了,你還計較這些——你看你自己,穿的都是夏日的布料了。”
寧端面無表情地將席向晚的手摁在了桌上,他低聲道,“你和我能一樣?”
他的掌心和席向晚微涼的手背貼在一起形成鮮明的對比,席向晚都覺得自己要被他帶著燒起來了,不由得笑了起來,揶揄道,“等天熱了,你就知道我這樣舒服了。”
寧端沉默了一會兒,明知道席向晚這句話沒那個意思,視線不受控制地往內屋里頭床榻的方向晃了晃。
夏日炎炎的時候,若他還能抱著席向晚睡覺,她體溫偏低,那定然是很舒服的。
席向晚說的卻根本沒這個意思,也沒意識到寧端想歪到了什么地方去,單手倒了茶,問道,“今日也回來得早?”
寧端回了神,想起自己趕回府中的原因,“嶺南傳信回來了,根據年齡和時間,尋訪到三處可能是樊子期生母的舊墓,將墓主人生平都抄了回來。”
席向晚立刻精神一振,將被寧端捂燙了的手收了回來,接過他遞來的信紙展開,快速瀏覽一遍,微微瞇起眼睛,“可這三處墓中,唯獨一個墓碑上寫的是唐氏——唐新月那般關心樊子期,果然和他之間脫不了聯系。”
第218章
嶺南的探子雖然找到這處墓碑的墓主人去世時間與樊子期出生時正好吻合, 但上頭只寫了唐氏, 并未冠上夫姓, 更是只葬在一處不聞名的墓地里頭,沒有和家人一道。
打探回來的生平倒是比墓碑上寫得稍微詳細一些,講了一些在當地打探到的情況。
這個年紀輕輕就難產而死的小姑娘名叫唐時雨, 算一算她出生時的年月, 年齡卻與唐新月差了不少。
“情報中說, 街坊鄰居口中曾語焉不詳地提過姓唐的這一家人都是在樊家里頭做下人的。”席向晚拿著信紙道, “她與唐新月的年紀差了八歲, 兩人或許是姐妹的關系?”
一戶人家同輩里最年長的和最年幼的差上十幾歲也是常有的事情,席元衡與席平勝就相差了十歲往上。八歲在姐妹之間倒不算差得太多。
樊家在嶺南的勢力之大,境內一半人都是靠著樊家吃飯的, 在樊家里頭做工的也是不計其數。若不是席向晚知道一些線索和內情, 真要漫無目的地去找唐時雨這個人以及她與唐新月之間的關系,可謂是難于登天。
“照這樣看,唐新月也是樊旭海的舊識。”寧端點頭道, “她保護樊子期,是因為他是她的外甥。”
聽見寧端這樣說,席向晚不由得為這個男人總是時不時冒出來的天真和不諳世事給逗得抿唇笑了, 她將信紙按到桌上,問道,“你明明見過我用樊家和樊子期去激唐新月的,怎會看不出來?”
“看出來什么?”寧端疑惑。
“唐新月大了唐時雨八歲,但樊旭海的年紀卻是和唐時雨差不多的。”席向晚道, “唐新月對樊旭海……可不只是主仆之情。算一算,她被送到席府來的時候,樊子期還沒出生呢。”
寧端體味出了席向晚話中的含義,“……她愛慕樊旭海?”卻給席明德做妾,甚至還愿意用性命保護樊旭海的兒子?
“這也不是什么不常見的怪事。”席向晚道,“公子哥的侍女總是要年長一些才會照顧人,侍女比主子大上八歲并不少見的。唐新月日積月累的相處中對樊旭海心生愛慕卻求而不得,自她的眼睛里都能看得出來那股子瘋狂和怨恨。”
寧端心道他就沒看出來,那時候他只從唐新月眼里看出了要與席向晚玉石俱焚的決心。
“不過她求而不得的,她的妹妹卻得到了,這豈不是令人又愛又恨?”席向晚想了想,接著往下推斷道,“按時間來算,當唐新月得知唐時雨懷了樊旭海的孩子——甚至是她等樊子期出生之后才得到這個消息也說不定——她或許便將對樊旭海的愛意轉移到了樊子期的身上。因而當樊子期來到汴京城之后,她暗中給予樊子期諸多助力,又在背后想了許多方法讓我不得不接受樊家的求親。”
在得知了唐新月與樊子期的關系之后,這個女人曾經的許多舉動在如今席向晚看來都立刻有了合理的解釋。
唆使包氏在國公府詩會讓席向晚出丑,是為了削她的名聲使她抓住樊家這根救命稻草,心甘情愿地嫁過去——縱然包氏和席卿姿做過了頭,但樊家是要造反的,樊子期娶席向晚又不是為了兒女情長,等拿到玉印之后便可理所當然地休妻再娶,不必在意這污點。
使計讓席存學代替席存林承爵,也是一樣的道理。屆時三房上位入主武晉侯府,大房一系自然成了沒人理的小可憐,那時候樊家上門提親,席向晚便是高嫁,席存林和王氏沒有不同意的道理。
英雄救美那一出更是唐新月又一次算計了包氏背黑鍋,卻讓寧端給半路截了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