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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碑之奉命去查流言的來處,也有了眉目。流言蜚語這東西,來無影去無蹤的,原本是很難查到來源的,但過年這一陣子城里的高門大戶互相往來,后宅家眷之間閑著無聊,把各家八卦傳了又傳,這流言又發酵了幾分,說得阿卓已經板上釘釘要入王府了,這便讓已經留了心的陳碑之抓到了蛛絲馬跡。
陳碑之順藤摸瓜往下查去,最后把目標鎖定在了兩個媒婆身上。這兩個媒婆一東一西,并無瓜葛,但都是替城中的高門大戶牽線搭橋的,出入方便、消息眾多,因此傳播消息十分方便。從去年年末時開始,這兩人便收了銀子,開始暗中散布關于阿卓和王府的消息。
“那兩個媒婆描述了一下,給她們銀子的女人大概三十多了,長了一張馬臉,左眉腳上有一顆黃豆大的黑痣。”陳碑之大概形容了一下,“要不要我派人去阿卓住的地方搜一下,看看有沒有這個女人?”
蕭阮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不用了,我知道這個女人是誰。”
雖然阿卓后來都沒有帶這個女人在蕭阮面前出現過,但第一次阿卓來王府時,那個女人貼身伺候在阿卓身旁,阿卓一邊說話還一邊看她,蕭阮記得一清二楚。
“把阿卓抓起來教訓一頓,讓她當眾把事情說清楚,然后送回諾羅部去,讓她不得再踏入南昭一步,你看如何?”藺北行建議道。
蕭阮苦笑了一聲:“不用了,她雖然費盡了心機,卻也沒有觸犯什么法條,你這樣處置,只怕更有欲蓋彌彰之嫌,反倒要引起十六洞族人的反感,我們好不容易才緩和下來的關系,又要出了變故。”
“那你說該如何是好?”藺北行的眉頭擰了起來,“若是這流言越演越烈,到時候阿卓的父親拿這流言來說事,鬧著要把阿卓送進王府,只怕我們就更被動了。”
“藺大哥……”蕭阮定定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道,“我終究有些意難平,也不知道她為何要這樣算計我。我想再見她一面,然后再決定該如何處置,你說好不好?”
阿卓的住所在城南,一座三進的房子,院子不大,圍墻邊種滿了花花草草。
一聽說蕭阮來了,阿卓飛一樣地從里面跑到了前廳,又驚又喜地道:“王妃你怎么來了?我昨日剛剛從家里回來,收拾收拾正準備明天去看你呢。”
蕭阮笑了笑:“我去學堂,路過便來看看你。”
阿卓不疑有他,拉著蕭阮的手往里走去,一路和她說著這一次回家的瑣事,“……我弟弟也很見見王妃,纏著說要跟我出來上學堂,我好好地和他說,先把我教他的東西學好了,等再過些時候就帶來出來見見世面……”
陳碑之的調查進行得很隱秘,那兩個媒婆也只是被暗中帶走,并沒有外傳,因此,阿卓這里尚未知道自己的謀劃已經暴露,敬慕的眼神、熱情的言行,一如既往。
蕭阮的心里一陣陣地發寒,她不禁想起了祖父的那位妾室蕭秦氏,如果阿卓如此心機,倒是可以和蕭秦氏一比高下,羅云裳那個直來直往的驕縱姑娘,和她相比,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了。
進了屋子,有人在訓斥幾個丫鬟,正是那位馬臉的年長婦人,見了蕭阮不由得怔了一下。
“你快出去吧,”阿卓迫不及待地趕她,“王妃來看我了,讓人泡壺茶送上來。”
馬臉婦人躬身應了一聲,轉頭出去了。
“她是誰?好像沒怎么看到過。”蕭阮隨口問了一句。
“她是我繼母的人,”阿卓眼中的陰翳一閃而過,瞬間又恢復了愉悅的神色,“不提她了,王妃,快看,這是我從家里帶過來的點心,你一定沒見過吧,叫麻脆兒。”
她把放在桌上的一盆小食遞了過來,蕭阮一看,那小食五顏六色的,外表弄成了花鳥魚蟲的形狀,一片約莫小半個手掌大小,很是可愛。
拿起來嘗了一口,脆酥香軟,味道挺不錯的。
不過,蕭阮沒有什么食欲,嘗了一口便放了下來。
阿卓又說了幾句話,這才察覺到了不對,不安地問:“王妃,你怎么了?是有什么不高興的事情嗎?”
蕭阮嘆了一口氣:“阿卓,這些日子我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心里頭有點不太高興。有人說我善妒,不給王爺納妾,半點沒有王妃的氣度。”
阿卓呆了呆,氣惱地道:“王妃你別聽他們的,他們那都是嫉妒你,巴不得王爺三妻四妾分你的寵。”
蕭阮笑了笑:“還有呢,還有很多關于你的風言風語,說你成天往王府跑,這是鐵板釘釘要進王府了,也不知道我會不會同意。”
阿卓的神情慌亂了起來:“王妃你也聽說了嗎?你別理這些亂七八糟的話,我沒事的,名聲不名聲的我也不在乎,反正我不打算嫁人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把手臂往身后藏了藏。
蕭阮盯著她片刻,沉聲道:“你的手怎么了?”
“沒……沒什么……”她支支吾吾地道。
蕭阮一把拉過她的手,往上一擼衣袖,頓時呆了呆:只見阿卓白皙的手臂上青一塊紫一塊的,顯然是被人擰過了。
“這是怎么了?”蕭阮愕然問,“誰打你了?”
阿卓扁了扁嘴,眼底閃起了一道淚光:“我……我繼母……她說我的名聲都壞了,每天往王府跑還進不了王府……她說她要把我嫁給那個五十歲的老洞主……我父親也說,若是我沒出息便就照繼母說的話去做……我不想再呆在那里了,就跑回來了……”
蕭阮定定地看著她,神情復雜:“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他們要是逼我……我就上吊死給她看……”阿卓哽咽出聲,眼淚撲簌簌地滑落臉頰,
蕭阮的眼中露出同情之色,半晌都沒有說話。
阿卓越哭越兇,蕭阮抬手替她拭去眼淚,欲言又止。
阿卓忽然一下便抓住了她的衣袖,哽咽著道:“王妃,你救救我吧?讓我進了王府好不好?我什么都不求,只求在你身邊做個丫鬟就好了,我就伺候你,別的我什么都不會求的,反正你早晚也是要替王爺充盈后院的,你就當是幫幫我,我絕不會覬覦王爺一絲半毫,我可以發誓!”
滾燙的眼淚好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顆地掉在了蕭阮的手背上。
可是,蕭阮卻心中冰涼。
原本她還抱有一線希望,盼著只不過是那個馬臉婦人背著阿卓散布的流言,但此時此刻,阿卓的話給了她最后一擊。
用悲慘的身世來博得蕭阮的同情、伺機接近蕭阮出入王府、散布流言營造名聲盡毀走投無路的假象、最后雙管齊下讓蕭阮不得不收留她入府……
要不是羅云裳無意中讓她和藺北行察覺到了蛛絲馬跡,只怕接下來就是一場大戲的開始。流言越演越烈之后,諾羅部洞主上門質問、藺北行百口莫辯,一頓爭執吵鬧之后,靖安王府只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是堅決不讓阿卓進門,徹底羞辱了諾羅部洞主和族人,也讓其他部落的齒冷;二是不得不暫時退讓讓阿卓進門,以消除流言對藺北行和蕭阮的不利影響。
這連環計一環緊扣一環,歷時數月,阿卓的心思不可謂不縝密、城府不可謂不深,可笑自己居然把阿卓當成了不諳世事的可憐女子,被利用了個徹底。
蕭阮的手上一用力,阿卓猝不及防,往后一倒坐在了地上,眼神茫然地看向蕭阮:“王妃……”
“阿卓,”蕭阮一字一頓地問,“我把你當成了妹妹,你卻這樣算計我?”
“王妃……你說什么……我怎么聽不懂……”阿卓恐慌了起來,往前膝行了幾步,抓住了蕭阮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