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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一步步的退卻,真讓朝廷變壞了嗎?王安石卻也沒法這么說。就如司馬光的好友,禮部侍郎范鎮(zhèn),此人在新法頒行時屢上彈章,罵他獨斷跋扈,亂法害民。結(jié)果現(xiàn)在一提到改革官制,卻又轉(zhuǎn)變了態(tài)度,開始鼎力盛贊。
這人當真是冥頑不靈,愚昧無知嗎?若非直臣,又怎能說出“臣恐異日之憂不在四夷,而在冗兵與窮民也”這般的言語?那他對新法的反對,真的不能容忍,要當成異己驅(qū)出朝堂嗎?一味打壓,排擠這些人,任用那些會看顏色,乖乖聽話的年輕官吏,對于國家又真是件好事嗎?
站在大殿外,王安石也不免失神了起來。也許他的確是心胸狹隘,容不得人。可若是軍國大事乾綱獨斷,不肯聽一句勸,他又跟誤國的權(quán)臣有何兩樣?又如何實現(xiàn)胸中的抱負呢?
深深吸了口氣,王安石攥住了雙拳。現(xiàn)在天子被工商之利引誘,但也未嘗沒有害處。就像那秦州的荒地,雖說能得到開墾,能讓支持河湟拓邊的聲音變多。但是得到土地、馬場的,依舊是那些豪商權(quán)貴。這些人只要坐大,就勢必會貪婪吸食百姓的血。就如那些立在汴河上的水利作坊一般,產(chǎn)出越多,就會有越多男耕女織的小戶受其影響。
這些害處,也當有人盯著才是。就算天子不那么信任他了,他亦有革除弊害,興國安邦之心!
振了振衣袖,王安石又挺直了脊背,大步向著政事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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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遐考取的那科雖說是天子登基后的第一科龍飛榜,但是并沒有因循舊歷施恩,諸進士的授官也未見優(yōu)渥。于是他這個自太學擢拔的,就顯出了不同。并未參加科試,但是太學考出的五人皆同進士一甲,直接給了初等職官。而他又因為數(shù)算考了第一,被留在了京中,任秘書省校書郎。
年僅弱冠,就能得到從八品的京城職位,韓遐哪能不珍惜。他為人干練勤懇,又是個好脾氣的,跟同僚相處不差。加之喜得麟兒,更是春風滿面,見誰都帶三分笑意。
只是這笑,也有掛不住的時候。
“叔遠,聽聞太學里賣的數(shù)算題,是你家出的?”今日一來官衙,就有同僚前來詢問。
韓遐的笑都僵了僵,咳了一聲:“其實是寶應觀印的,小弟也是照著學了,才能考出佳績。”
因為這習題冊,他在太學的同窗面前都不太能抬的起頭了。整日不知多少人邊看邊罵,說這出題的不當人子。題雖然不是他出的,但是跟他也有些關系,韓遐哪能不心虛?只是怎地同僚也問起這個了?
那同僚聞言大喜:“那太好了!不知可有孩童用的習題?”
“啊?令郎不是剛剛發(fā)蒙嗎?”韓遐有些發(fā)怔,這同僚家中的幼子才剛進學,怎么就要習題冊了?
“叔遠不知嗎?今日朝中諸公都開始商議開算科了,將來亦會取算士。修訂過的《九章算術(shù)》也要刊印,京中學堂都開新科了。犬子駑鈍,只讀經(jīng)不知能不能考出功名,數(shù)算也不能拉下。只是他那蒙學里教數(shù)算的先生不成,我想著不如給他買些習題冊,自己補補也行啊。”那同僚說的頗為誠懇,一副要給兒子多尋一條后路的模樣。
韓遐:“……”
怎么太學生受折磨還不夠,現(xiàn)在連上蒙學的孩童都要遭罪了?
然而同僚詳詢,總不好敷衍了事。韓遐干笑道:“好說,我回去問問,看寶應觀有無出書的打算。”
秘書省里誰不知韓家和寶應觀的關系,得了準信,那同僚立刻笑著謝過。原本以為只是這同僚盼子成才,誰料一天下來,竟然不止一人相詢,連他的上司都若有若無的問了一句。這下韓遐可坐不住了,回家之后立刻尋了甄瓊。
“阿兄,近日朝廷要開算科,京中學堂也都換了新修的《九章算術(shù)》。這算式太過新奇,不少學堂的師資跟不上,我那些同僚都托我來問問,寶應觀有沒有出蒙童習題的打算呢?”
甄瓊哪料到韓遐過來竟然是問這個,兩眼不由一亮:“官家真的要重視數(shù)算了,這可是好事啊!蒙童習題還不簡單,我回頭讓明月他們編一些,你若是代售,給你個折扣價好了!”
韓遐臉都黑了:“阿兄玩笑了,都是同僚,小弟豈能跑去賣書?只是幫人問問罷了。”
甄瓊想了想,也是,都是一家人,還代賣不代賣的,有點太見外了,于是大手一揮:“二郎放心,將來侄兒長大了,咱們也能備著全套的習題,不怕孩子學不好!”
韓遐:“……”
不了吧,他不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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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能賺錢的大事,甄瓊是從來不會耽擱的。回了寶應觀就尋來了清風、明月,說起蒙書習題的事情。
“各大學堂都要教算式了?那可能賣不少書啊!”明月一聽就興奮起來了。寶應觀出的書,都是有稿酬拿的。之前的太學習題冊是教他的算學博士和沈括共同出題,稿費也是不少的。現(xiàn)在擴大到整個京城,想來能賺更多。而且這樣的習題冊,他自己也能編啊,只要請人審審即可。
甄瓊連連點頭:“可不是嘛!官家現(xiàn)在重視數(shù)算,這生意大有可為啊。太學的習題要請旁人幫忙,這蒙學肯定就不用了。你好好編,將來稿費也有你的分成!”
兩人正討論的興致勃勃,一旁清風突然道:“恩師,除了習題之外,能否再出個開蒙的教輔書呢?京中學堂里,開算科的可不多,講師更少。若是能有更簡單的書籍開蒙,能學數(shù)算的必然更多。學了數(shù)算,貧苦人家出來謀生,也更容易些。”
這是他的肺腑之言。早年清風還想不明白,為何義學里要開算科。然而三載過去,等到那些慈幼院中的孤兒出門謀生時,其中益處才顯現(xiàn)了出來。那些不愛學習,從下舍出來的,雖說都有一份手藝,足能安身立命。但是比起上舍生的境遇,可是差了太多。這些上舍出來的,一小半入了道觀,成為燒火童子,或是留在義學,幫著經(jīng)營作坊。剩下一大半,則無一例外被大商戶聘了去。
誰不知這韓家義學的上舍生個個能寫能算,是有真本事的,而且早早就經(jīng)過了作坊歷練,又都是孤兒,沒有家事牽累。這樣的人,可不就是當心腹的好苗子嗎?因而機靈的早早就跟了掌柜打下手,木訥的也能安排個記賬的差事。這可不只是安身立命了,說不定將來也能成為掌柜,賬房,成為他們以往想都不敢想的體面人。
而這樣的恩德,足以讓所有人感念在心。也正因此,清風每次回道觀時,都會有不少人追著他嘮叨,說要替他們轉(zhuǎn)達謝意,感謝韓大官人和凌霄子的再造之恩。然而義學,終歸只收孤兒,還有不知多少貧家子弟,一輩子也接觸不到這些。哪怕能識兩個字,也未必能學數(shù)算。《九章算術(shù)》若是沒有好的老師教,對于大多數(shù)人而言,還是太難了。
甄瓊怔了怔,倒是沒想到清風會說出這樣的話。然而看著徒弟那懇切的目光,他只想了想就點頭道:“既然你有心,就帶著你師弟一起編部書出來吧。教些數(shù)學符號,算式,口訣,四則運算,再稍微講講分數(shù),勾股,方程,度量衡就好。這些都是實用的東西,將來多印些,賣便宜些,能買起的人也就多了。”
在大益朝,蒙書里確實是有數(shù)算一樣,比起《九章算術(shù)》可簡單多了,而且更有條理。若是能在大宋也著一本這樣的書,受益者肯定也不少。重視數(shù)算,是他對天子諫言的,豈能不做些什么?
沒想到恩師答應的如此干脆,又直指關竅,要廉價售賣。清風只覺兩眼都熱了,深深的彎下了腰:“弟子替萬千貧家,謝過恩師!”
有這樣一本書,那些跟數(shù)算無緣的黔首,會不會也走上另一條道路呢?
第183章
熙州的二月, 仍舊春寒料峭, 然而通遠軍已然厲兵秣馬, 整裝待發(fā)。
“明府,如今春耕在即,發(fā)兵會不會太早?”眼看就要出擊, 仍有人心懷忐忑。
立在城墻上,王韶望著還未返青的大地,緩緩搖了搖頭:“不早了。春日乃是吐蕃人最弱之時, 馬兒掉膘, 騎兵就要失了五成戰(zhàn)力,此時不打, 才是耽擱戰(zhàn)機。”
“可是我軍孤軍深入,背后還是新降的羌人, 會不會未下河州,反失熙州?”又有人問道。
“羌人乃是神雷降服, 復叛的可能不大。況且有刀有弓有炮,還怕孤軍奔襲嗎?”王韶傲然一笑,伸手按在了腰側(cè)的長刀上。那是天子新賜給通遠軍的斬馬刀, 皆由鑌鐵所制, 刃長三尺,刀有環(huán)首,只要揮下,不論是馬腿還是脖頸,都能一刀兩斷。此利刃, 通遠軍足足配了三萬柄!
而他口中的弓,則是新式神臂弓,射程三百五十步,還有望山準星。萬箭齊發(fā),莫不能擋。此弓獨軍器監(jiān)能制,一旦拆卸,連匠人都無法復原,也是朝廷明令不能落于敵手的利器。一萬弓,十萬箭,能殺敵多少?
至于炮,則是那五百尊神武將軍炮。個頭極小,還有輪車,匹馬就能拉動。一旦撞上散彈,方圓百步無一活物能逃過。陣前開炮,還能震得戰(zhàn)馬失措,亂敵軍士氣。若是設伏,更是殲敵制勝的法寶!
這三樣在,還愁平不了吐蕃,復不了河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