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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這里,趙頊不由肅然起敬:“先生所言,令朕茅塞頓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確需格物!”
甄瓊:“???”
等等,你又明白啥了?這跟明德又有啥關系?
好在趙頊沒有給他發問的時間,又看了場中那半球一眼,他面上也露出了些笑:“能讓朕見識到大道,也該重賞才是。”
這可是在上千人面前的賞賜啊,說不出有多榮光。然而甄瓊一個激靈,立刻道:“賞賜就不必了,反正我煉氣也要用到大氣壓力,也是煉氣所需。”
沒想到他拒絕的這么干脆,趙頊目中更露出了欽佩神色:“先生只說煉氣,誰料頻頻有驚人之舉。這樣吧,朕再給寶應觀批五萬貫,只盼先生能再有所得。”
嘿呀,這么大方啊!這樣算來,光是煉氣就給他批了十萬貫了!甄瓊頓時也不覺得這演示人多麻煩了,笑成了一朵花,連連謝恩。兩人在那邊相談甚歡,一圈圍觀的,卻仍未反應過來。
米芾都顧不得畫畫了,緊緊抓著李公麟的手,激動地抖個不停。李公麟卻也沒甩開,雙目瞪得渾圓,迸出異彩,似乎在回味方才景象。蘇軾的嘴巴還張得老大,半晌才喃喃道:“大氣真有如此偉力?”
站在他身邊的蘇轍也是一副茫然神情,答不出這問題。沈括倒是淡然的撫了撫須:“若子瞻不信,也可以回家自行試試。凌霄子不都說了,這不過是制個鐵球的事兒。”
“當試試!”蘇軾立刻點頭,旋即又兩眼放光的望向沈括,“以后我也當常常拜訪凌霄子才是,還望存中兄引薦!”
“這個好說。”沈括一口答應下來。他也知道蘇軾好奇心盛,又是個藏不住話的,以后若真漸漸推演到了真空、地球自轉之類的事情上,由他這個下筆有神的寫上一寫,說不定也能傳的更廣呢。
蘇轍則瞥了兄長一眼,有了這大氣壓力的推演,想來兄長最近也無心關注新法了吧?
這一群人都在天子跟前,也不好聊太多。倒是站在外圍的人,動靜漸漸大了起來。有人非說這是神術,是雷霆真君降罰。有人則還記得報上說的話,不住的搓搓手臂,深深吸氣。生怕那大氣壓力突然降在自己身上,被壓成肉泥。當然,還有一些看懂了,也聽見了方才君臣的交談。
程頤一臉的呆滯,死死盯著那鐵球,說不出話來。方才他聽到了什么,那小道說這也是“格物”?窮究物理是他和兄長共同的目標。只不過他兄長堅信只有窮究物理,才能讓心不受外物所累,而他則堅信窮究物理,可使自心通曉天理。現在這一聲巨響,簡直把他對于“格物”的認知都砸了個稀巴爛。大氣竟然有如此偉力,為何人身上分毫感覺不到?若是連自身感知都不能盡信,他要如何觀察萬物,明曉天理?
而這大氣壓力又跟綱常有何聯系?他又要如何消化這“天理”,來推導知性,完善自己的理論呢?程頤一時間都覺得腦子發木,頭暈目眩起來。
他身邊的程顥神情則稍好些,弄懂大氣壓力肯定是要花費時間的。但是這等天翻地覆的認知,對于他堅定信念,也不無益處,只是阿弟要受到一番打擊了。還有那氣在先還是在后的問題,他們恐怕也辯不過張載了。誰能想到他所料不差,大氣竟然真有如此造化天地的偉力呢?
程顥想到這里,不由轉頭,看向身邊。誰料只是一眼,他就呆住了。只見張載立在原地,已經渾身發顫,淚流滿面。被嚇了一跳,程顥趕緊扶住了人:“叔父莫慌,可帶了護心丹,要不先服一丸?”
這別是激動過分,犯了心疾吧?
張載卻搖了搖頭,舉袖擦去了淚水:“能見大道,此生無憾了。”
十六匹馬才能拉開的鐵球,徹底讓他堅定了信念。大氣是有塑造天地的偉力,這世間萬物,也是自“氣”而來。然而那一聲巨響,也讓他心底的蔽障轟然崩裂。這就是他的道啊!唯有抵住這無時無刻無處不在的重壓,萬物才得以生衍,天地才得以輪回。既然世間萬物皆如此,他又怎能退避怯懦,因為些許自保的心思,對于謬誤視而不見?
他當上陳天子,直斥保甲法害處才是!自幼長在邊郡,他見過無數戰亂,見過疲兵惡敵,也見過革新之法的用處。那保甲法不該是現在的模樣,也不該通行天下。他心中亦有韜略,亦有見識,豈能讓天子被一人蒙蔽?!
反對王安石,必然會帶來無窮的壓力。然而那又如何?這世間萬物,哪個不是在巨力中生,在巨力中亡。不只是這次為新法諫言,他的氣學,也當更有建樹才是!
第147章
寶應觀演法的結果, 須臾就傳遍了東京城的大街小巷。十六匹駿馬才能拉開的鐵球, 光天化日之下的驚雷, 還有天子親臨封賞,都是讓人津津樂道的談資。那些大著膽子親眼去看的,更是恨不能把這場法事吹得神乎其神。
而《日新報》也緊跟時事, 推出了夢溪生的雜文。非但詳細描述了演法的過程,闡明其中道理,還把重復實驗的關鍵公諸于眾。這下那些未曾親眼瞧見的人也按捺不住了, 不少人都尋了鐵匠來做這“大氣球”, 甚至有商家成套出售,連抽吸的唧筒都準備妥了, 專供實驗大氣壓力。雖說沒幾家能制出寶應觀那般一尺半的大鐵球,但是小些也不耽誤演法嘛。只要抽干水, 封上氣閥,尋常巴掌大的小球, 也要用力才能拉開。而重新開啟氣閥,孩童輕輕一拽就能把鐵球分成兩半。這等顯而易見的差異,也漸漸讓人對“大氣有巨力”的說法生出了信服。
當然, 還有些精明的醫者, 也開始把這道理運用在了醫理中。一時間,東京城里用吸筒治病的都多了起來。浸過藥的竹筒用沸水一泡,趁熱吸在人身上,祛除病氣。原本用于治療癰種瘡毒的“吸筒法”,現在反倒要用于治那些頭痛腦熱, 風寒侵體的毛病了,也是許多人都始料未及的。
民間尚且如此,更不用提士林了。之前覆杯實驗,就讓不少人津津樂道,生出了許多想法,現在驟然聽聞大氣竟然有此巨力,又有幾個能坐得住?只是此事來的突兀,保甲法又橫亙在前,讓人無法集中精力。就算心底想的再多,也沒有多少人在此事上暢言,生怕有人誤解自己不關心朝政,只一心俗物呢。沒見那緊跟風氣的《明德報》,這次都沉默了下來嗎?還有誰肯冒然出頭。
身為學識廣博的大儒,王安石對于此事也有聽聞。他正在籌備自己的《三經新義》,原本想要趁著為相主政的大好時機,傳揚自家學說。對于這新冒出來的大氣壓力,自也十分重視。然而此刻,他卻無心鉆研此道,只因他辛辛苦苦準備的保甲法,遭到了另一輪猛烈攻擊。那攻擊者,不是別人,正是之前他還看好,推薦給天子的張載張子厚!
這也是王安石萬萬沒有想到的,畢竟保甲法跟張載自己提議的兵將法有頗多相似之處。現在突然跟他唱反調,且不是陷自己的恩主,幫他在陜西推行此法的蔡挺于不義?況且張載雖有名聲,官職卻并不很高。如此冒然行事,不怕被擠出朝堂,再也無法立足嗎?
然而也正因那兵將法,他的攻擊,才比旁人更難招架。
在張載連上兩道奏折之后,連王安石也被喚到天子面前,與他對辯。
“張校書曾撰《涇原路經略司論邊事狀》和《經略司邊事劃一》,連環慶經略使蔡挺都用了汝之兵將法,如今卻說保甲法不合時宜,豈不荒唐?”一上來,王安石就直刺張載痛腳。
這一句話里,暗指他背主,言行不一,不可謂不毒辣。誰料張載面色不改,坦然道:“下官在陜西時,是曾言兵事,助蔡經略理軍。然而這些見識,都自邊郡而來,亦只能用于邊郡。若是天下皆用,反倒成害。”
這答案頗有些狡猾,王安石冷冷一笑:“法度有缺漏,故而無法推行。如今保甲法旨在查漏補缺,以大不同于你那兵將法。況且也非即刻推行全國,只是先在京畿施行,已安民心。”
這回答也算滴水不漏,張載聞言卻輕嘆一聲,突然道:“敢問相公,可曾領過兵,治過軍?”
這話王安石可全然不懼:“三司條例司協理軍、政、財事宜,本官也翻閱過諸多文書,詢問了不少官將,才做此法。養兵需用錢糧,軍中狡頑怯戰者卻不勝數。募兵終歸虛耗財帛,不如練兵于民。”
這才是他對保甲法的最終期盼。能以征兵替代募兵,節省大量軍費,同時增強軍力,安定民間。如此一舉三得的法子,竟還有人說不妥,真是一葉障目!
張載豈能聽不出他話里的意思,目視他良久,終是搖了搖頭:“相公謬矣。花錢養兵,尚不能戰,如何能盼毫無所得的百姓悍不畏死?”
這話可是戳中了趙頊的心思,他也忍不住點頭:“張卿所言甚是。”
他就不看好王安石征兵的打算,每年花費巨億,養那群禁軍,尚且不能戰。換成征兵就能了嗎?
王安石卻不愿認輸,立刻道:“征兵方為古制,自唐以降,皆為兵民不分,方有戰力。只要取消黥面之刑,百姓有勇,知廉恥,亦能戰。”
這話倒是不假,自秦至唐,皆是從民間征兵。就算有時因征兵過重惹出民怨,該打的時候,還是相當能戰的。而王安石,指望的正是此法重新啟用,替換掉那讓朝廷背上重擔的募兵養兵之法。
然而這番雄辯,正是張載等著的:“秦漢征兵能戰,是因軍功賞爵。唐時府兵能戰,是因藩鎮自重。相公是想復哪樣?”
這話一出,王安石臉色都變了。大宋開國就嚴控兵將,正是不想鬧出五代時的藩鎮之亂。軍功賞爵更是觸犯了官僚利益,絕不可復行。這兩句簡直是誅心之言了!
“官家明鑒,臣絕無此意。”王安石立刻對天子道,“保甲只為訓民,并無異想。”
趙頊的臉色也不大好看,他可是天子,最忌憚的莫過于軍隊不受掌控。若是王安石真有這樣的想法,怕是立刻罷黜也不為過。
張載卻不肯放過他,也拱手對天子道:“官家明鑒,若無賞爵賞田,民不得利,如何肯戰?抽丁練兵,只會使百姓憂心,畏懼被官府抓上戰場。這樣的兵,當真比募兵要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