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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不算太大，但是身邊幾個徒弟齊齊大聲重復(fù)，讓這番話傳遍了四周。

之前因?yàn)樘熳拥絹恚@得有些沉寂的空場，立刻響起了嗡嗡人聲。不少人都交頭接耳，懷疑自己聽岔了。一個鐵球，就算個頭大些，也不至于八匹駿馬都無法分開吧？

程頤的眉頭已經(jīng)高高皺起，暗叱一聲“胡鬧”。只是個鐵球罷了，八馬都不可分，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竟然還尋了天子前來觀禮，這莫不是要欺君了？可是要用怎樣的手段，才能實(shí)現(xiàn)此法呢？

程頤心中翻騰，滿腹的不信，張載卻已瞪大了雙眼，看向場中。只見那身著華服的小道挽起了衣袖，讓幾個徒弟扶起了兩個半球，在其中墊了些什么，用力推擠在一起。當(dāng)鐵球合并后，那小道親自用漏斗向球中灌水。雖說是一尺五的大球，但是灌水也花不了多長時間。等灌滿之后，他又拿巾帕擦干了球身，又等了片刻，確定不再漏水后，這才取過一個嘴兒尖長，帶著軟管的泵來，把尖嘴的管子塞進(jìn)了球上的空洞，開始利用泵來抽水。

方才倒水的是個有刻度的水桶，現(xiàn)在把水抽回來，也是按照刻度來算。沒花多少工夫，那水桶再次被裝滿，小道俯身看了看桶中的水量，這才在那尖嘴的塞子上扭了幾下，把軟管卸了下來。隨后他一轉(zhuǎn)身，又朝天子走去。

這就完了？不止是張載，許多人心中都泛起了疑慮。這么簡簡單單抽個水，就能讓八馬都分不開鐵球？

被那么多雙眼看著，甄瓊額上也有些冒汗，回到御座前，立刻稟報道：“官家，空球已經(jīng)備好。如今球內(nèi)無水也無氣，只被周遭大氣所壓，可以用馬牽拉了。”

趙頊也是一片茫然，這就好了？就這么跟玩鬧似的擺弄兩下就成？心頭有些拿不定主意，但是看甄瓊這么坦然，他遲疑了片刻，還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先生只管試來。”

因?yàn)橐民R拉，就不能離天子太近了。好在原本圈出的空場就大，還有開封府的衙役和禁軍一同守著，倒也不用怕馬兒驚了。

甄瓊立刻吩咐，讓人把馬都拴在那球上，左右各四匹，使御者鞭馬，朝兩邊拉扯鐵球。

一時間，馬蹄隆隆，煙塵鼓蕩，驅(qū)馬的人不停揮鞭，八匹馬也筋肉賁張，喘著粗氣用力前奔。可是這等動靜，那鐵球還是紋絲不動，沒有要分開的意思。

四下頓時傳來轟然議論，有人都叫了出來：“這定然是雷霆真君的法力！”

程頤面色鐵青，死死盯著那球。這到底是什么法術(shù)？難不成是凌霄子在鐵球上做了什么手腳？這可是千人齊聚，連天子都在的場合啊，他這是要使詐嗎？

離著那馬兒和鐵球最近的蘇軾，也是瞠目結(jié)舌。他原本還以為“八馬都無法分開”這說法，只是夸大其詞呢。誰能料到，還真是如此啊！等等，這不會是球上做了什么手腳吧？

想到這個的，又何止是他。趙頊也呆了半晌，突然想到了這個可能。等那八匹馬都停了，他忍不住道：“這球當(dāng)真有如此大力？朕還帶了不少馬，不如再添幾匹？”

其實(shí)甄瓊也準(zhǔn)備了不止八匹馬，但是天子都要用自己的御馬了，他也沒有拒絕的理由：“官家所言甚是，八馬看來是分不開了，不如先加到十二匹好了。”

有了甄瓊許可，趙頊立刻命禁衛(wèi)牽來了四匹高頭大馬，加在了左右兩邊。當(dāng)然，還不忘讓內(nèi)侍仔細(xì)瞧瞧，那鐵球上可有機(jī)關(guān)？

內(nèi)侍很快回稟，球上找不到端倪。趙頊不免定了定神，親自下令道：“再拉！”

十二匹馬，又齊齊被人驅(qū)使起來。這次可都是給天子駕車的御者親自策馬，就見群馬飛馳，拉得鐵索都格吱吱作響，那鐵球卻跟溶在了一起似得，不見動彈。

十二匹馬仍舊不夠，那十四匹呢？天子繼續(xù)下令，更多的馬兒被牽了上來。馬嘶越來越響，人群卻越來越靜。所有人都傻愣愣看著那鐵球，噤若寒蟬，想不明白其中道理。

程頤額上都冒出了汗，心中有哪處動搖的厲害。這究竟是什么法術(shù)？他所知的任何“天理”，都沒法解釋眼前所見。可是讓他信以為真，卻又千難萬難。這球不會已經(jīng)從內(nèi)部栓牢了吧？或是墊在其中的東西粘住了兩半球體？可是什么樣的膠，能抵住十四匹馬的拉力？

不，一定是那道人做鬼！這球不論多少匹馬，肯定都是拉不開的！

見十四匹也無功而返，程頤死死握住了拳頭。換成十六匹，定然也是不成的……

在程頤說不出是驚還是怒的注視中，再次添上的馬兒又奔馳起來。鐵索繃緊，球身震顫，隨后“轟”的一聲，巨響震天！

第146章

這一聲響實(shí)在太過突兀, 驚得四下圍觀者呼啦啦跪倒一片。有膽小的, 已經(jīng)嚇得瑟瑟發(fā)抖, 開始叫喚“雷霆真君恕罪了”，也不知心里想的是什么。

御座前也是一片慌亂，不少禁衛(wèi)抽刀大叫“護(hù)駕”。這動靜簡直跟火炮一般無二, 怎能不讓他們驚恐。甄瓊也被那聲巨響嚇了一跳，緩過來后趕緊解釋道：“官家，這是鐵球被扯開的動靜。球中無氣, 驟然涌入才會出現(xiàn)巨響, 并不害人的。”

趙頊臉色有些發(fā)白，身子后仰, 緊緊抓著椅子扶手，驚魂不定的看向場中。他是見過發(fā)炮, 但是哪次不是離著一二里地，還真是第一次這么近聽到炮響, 哪有不害怕的？然而場中并無硝煙，十幾匹馬雖說都有些受驚，但是已被御者扯住韁繩, 控制了下來。而那個好似永遠(yuǎn)也扯不開的鐵球, 則又分成了兩半，滾在地上打轉(zhuǎn)。

竟然真是那鐵球發(fā)出的聲響！趙頊不由松了口氣，旋即又興奮起來：“球當(dāng)真被扯開了？可有扯壞？”

他也不等甄瓊回答，就讓內(nèi)侍過去查看。就算被嚇的腿軟，內(nèi)侍也不敢抗命, 哆哆嗦嗦去看了，趕忙回來稟報：“官家，那鐵球并無損傷，只是被重新分開罷了。”

其實(shí)他檢查的，何止是有沒有損傷，還仔細(xì)看了看鐵球的構(gòu)造。根本就沒有機(jī)關(guān)，只是兩個鑄鐵的半圓球。這樣的圓球，不該是一拉就開嗎？竟然花費(fèi)十六匹馬才能扯開，簡直神鬼莫測啊！想到這個，他更是看都不敢看雷霆真君一眼了。

趙頊猶自不信，卻也不太敢親自過去瞧瞧，憋了半晌才對甄瓊道：“通玄先生，這演法可有什么講究？”

他連法術(shù)都沒說，更沒提風(fēng)水之類。但是心底還是暗自期盼甄瓊能說出些門道，就算是為了御前邀名，他也不太在乎。這畢竟是神鬼難測的力量，若甄瓊真能一力操控，封他做個國師也無不可啊！

誰料甄瓊直接道：“倒也沒啥講究的，就是鐵球鍛造的時候要嚴(yán)絲合縫，最好再選含膠的杜仲樹皮作為襯墊，防止漏氣。”

趙頊：“……”

這聽起來跟神鬼可是毫不搭界啊。見他簡單兩句就說完了所有要點(diǎn)的模樣，趙頊忍不住又問了句：“在何處演法，也沒甚講究嗎？”

“沒有啊。”甄瓊答的干脆，“只要鐵球密封的好，抽水抽的干凈。多大的球，誰來驗(yàn)證，效果都是一樣的。”

趙頊更驚了，這說法，當(dāng)真沒有任何私藏的意思，更不像其他看重術(shù)法的道人。可越是如此，他心底越覺得古怪，不由問道：“那馬拉不開球，又是何道理呢？”

甄瓊同樣困惑的看向他：“官家莫不是忘了這演法的目的？當(dāng)然是因?yàn)榇髿鈮毫Π　Ｇ蛑袩o水無氣，大氣巨力就作用在球上，才使得馬拉不開。”

趙頊：“……”

他真把甄瓊之前說過的忘了個一干二凈，然而讓他相信這“大氣壓力”無處不在興許不難，但是今日所見的可怕力道，當(dāng)真是違背了他平日所知。憋了半晌，趙頊才道：“那朕為何感受不到這大氣壓力呢？”

“因?yàn)槿巳硕家粑　?nèi)外連通，自然就沒有壓力差別了。唯有抽空了大氣，那偉力才會顯出跡象。”甄瓊也算明白過來了，天子的理解能力實(shí)在堪憂，須得一點(diǎn)點(diǎn)詳細(xì)解釋。

這似乎也有些道理？趙頊又看了一眼那球，想起了之前的操作，確實(shí)是灌水后又抽水，球中空無一物，才生出這等變化的。然而想到此處，他又忍不住困惑了起來：“可是既然平素覺不出大氣壓力，又何必要抽空大氣，做這等演法呢？”

這不是多此一舉嗎？況且知道了大氣有壓力又如何，平日不還是毫無所察嗎？這般費(fèi)時費(fèi)力，又叫來如此多人觀瞧，為的是什么呢？

聽到這話，甄瓊就不樂意了：“怎么沒有用處，這不也是體察大道的根本嗎？若是連大道都不明，如何能以造化改天地？格物亦是探尋大道的法子。”

他雖然不太喜歡格物，但是也得承認(rèn)格物還是有用處的。這大氣壓力不就對煉氣有所裨益嗎？再說了，格物派不似造化派，雖然也以宮觀為名，但是學(xué)儒的向來比學(xué)道的多。就連沈括、蘇頌這等精通格物的，也是學(xué)儒出身嘛。大宋這么多學(xué)儒的，也該多了解一下格物嘛。

聽聞這話，趙頊不由一呆。是啊，“格物”可不就是求知之本。《禮記·大學(xué)》有言：“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雖說歷代大儒對于“格物”的解釋不一，但是全都沒有這等演法來的震撼深刻。連世間的道理都不能一一探明，又要如何平天下呢？他身為天子，雖說無需學(xué)究天人，但若能修身明德，對于治理天下，肯定也是有好處的。怎能因想不出用途，就對大道有所排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