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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甄瓊不能怯懦畏懼,不能故作圓滑,更不能表現出半點汲汲功利的野心。相反,他身上那種旁人學不來的天真無畏和不通世故,才是最好的掩護。既然修的是造化大道,就要像個方外之人。而只要展露出才華,且是天子看重的才華,這些大大小小的毛病,就都會成為“不拘小節”,“不類凡俗”,成為一個真正的有道高人。
可如此一來,豈不是把個懵懵懂懂,連翅膀都沒長硬的鷹雛推下懸崖嗎?韓邈怎能不怕。若是他錯了呢?若是他沒能護住瓊兒呢?
一雙手伸了過來,用力的抓住了他的手:“邈哥不怕!我也能護著你的!”
見韓邈愁眉不展,甄瓊的心都要痛了。韓大官人畢竟只是個商人,那會知道他所學的造化大道,有何等驚人的偉力!在他們那邊,真人、宗師們,都能在御前行走,享受朝廷供奉。州郡大觀里的煉師,連封疆大吏都要高看一眼。
他一個小道,雖然不才,學的也是大道!而在大宋,白糖、玻璃這樣的雕蟲小技也能換來金山銀山,區區望遠鏡都能得天子嘉獎。他還怕個什么?
那小道的神情,簡直稱得上“憐香惜玉”了。韓邈不由訝然,旋即也綻開了笑容,把人攬入懷中:“瓊兒乃是福星,自然能逢兇化吉。”
這樣的寶貝,他是萬萬不會放手的。哪怕花再多心思,擔再大風險,也是值得的。
甄瓊也緊緊環住了韓邈的窄腰,心滿意足的在他肩頭蹭了一蹭:“面圣的規矩,我都會好好學的,絕不會給你丟臉。邈哥放心,我必會跟沈兄一樣,得天子嘉獎。”
這造化大道,又豈是白學的?總有一日,他也能護著邈哥,讓他跟著自己沾光!
第66章
上了心, 甄瓊也認真起來, 乖乖跟著韓邈學習面圣的規矩。還在對方的指點下, 調整了膽水煉銅的演示流程,使其看起來更加有條不紊,揮灑自如。
改動的多了, 甄瓊心底也漸漸生出明悟。這不就是申請立項的進階版嗎?在人前彰顯手段,最好還要高深莫測,新穎別致, 才能吸引到觀看者的目光, 得到重視。難怪師父經常教導他們,要好好學習如何申請立項。原來這本事, 就算放在天子面前也是管用的啊!
想通了這點,甄瓊的底氣就更足了。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還沒等他鞏固練習,第二天, 韓琦就派了人來,要接他入宮。
怎么這么快?甄瓊頓時傻眼了。見狀,韓邈出言安慰道:“必是天子重視, 才會急急召你入宮。膽水煉銅的法子也不難, 在御前演練一番即可。”
得知了瓊兒的心思,韓邈就派人給韓琦送了信,還詳細描述了膽水煉銅的過程。轉天對方就派人來接,如此急促,顯然也暗含深意。這種時候豈容退縮?反正瓊兒那套實驗已經做的純熟, 安安穩穩重現出來即可。
細心叮嚀一番,韓邈又親自送甄瓊來到宮門前。下了車,提著那放滿瓶瓶罐罐的木箱,甄瓊深深吸了口氣,整整衣擺,大步走進了皇宮。
※
“沈卿獻上的千里鏡,實乃軍國重器。朕看條陳所言,此鏡還能觀天?”得了千里鏡,趙頊連早朝的時間都縮短了。散朝之后,立刻招沈括前來問話。
“回官家。此鏡太小,須得研磨更大的鏡片,才能觀天。只是日月星辰遙不可測,能觀千里,也未必看得真切。”就算早有心理準備,面對天子和兩府宰臣,沈括免難還是有些緊張。說話的速度也快了些,生怕答的不清楚。
若是換個人,怕是已經開始吹噓千里鏡能望多遠了,這沈括倒是有一答一,不敢妄言。對于這樣的臣子,趙頊還是相當欣賞的,笑著頷首道:“沈卿的《南郊式》寫得也好,深得朕心。進獻千里鏡亦是大功一件。升太子中允,提舉司天監,督造觀天之鏡。”
如今東宮還無太子,但是從昭文館編校直升太子中允,可是連跳幾級了。沈括頓時兩眼泛紅,躬身謝恩。
賞了功臣,趙頊又對左右道:“這千里鏡放在戰場,足能克敵。不妨先制二百,送入西軍。”
有志收復燕云,趙頊自然清楚千里鏡對于行軍偵查的意義。如今西夏戰事不止,若是鎮守的將領都能配上千里鏡,必會大大減少遇伏的幾率。
聽到這話,三司使唐介立刻上前道:“千里鏡造價不菲,如今剛增邊榷,又在泉州設市舶司,國庫空虛,實在拿不出這么多錢。”
三司使總攬財政收支賦稅,乃是朝廷的大管家,他說國庫空虛,必然是有難處。趙頊不由皺了皺眉:“又不是造兩千柄,只兩百也不成嗎?”
唐介當即搖頭:“那等成色的玻璃,將作監也燒制不出。若是采買,光是鏡片花銷就不下二千萬錢。”
一副盔甲,也不過三萬錢左右。這鏡片居然都貴了三倍有余!
誰料他剛說完,一旁樞密使文彥博就道:“一柄千里鏡,尤勝哨探一隊,又豈是幾副盔甲能比的?只是此物關乎軍事,采買總是不妥。”
他只說不妥,卻不詳說,正是因為制鏡的玻璃,來自韓家鋪子。這鋪子主人,跟韓琦大有淵源。
韓琦都做了九年宰相了,朝中上下都以為他該告老去職。誰料此人竟又連連諫言,新增邊榷、市舶司,以商稅實國庫。別說,這主意試行,似乎有些成效。可是媚上斂財的名頭,總是逃不掉的。此刻不隱射一句,更待何時?
“市面上的玻璃也未違制,怎能奪民之利?”別人還沒說話,唐介到先站出來反對了。開玩笑,韓相公都已經讓了步,可以提高奢靡之物的商稅。光是玻璃就不知能增稅多少,他豈會讓文彥博做出殺雞取卵之事。
“那還請計相撥錢,把這軍國利器,送到西軍手上。”文彥博立刻反唇相譏。
眼看兩人就要吵起來了,趙頊頭痛的轉過臉:“韓相公以為呢?”
韓琦站在眾臣之首,神色淡然的提醒一句:“官家可忘了鉛山大礦?”
嗯?趙頊眨了眨眼,還真想起了這事,趕忙問站在下方的沈括:“沈卿說鉛山產膽水,定有大礦,可有此事?”
沈括見幾位相公爭吵,額頭汗都下來了,聽到天子問話,趕忙答道:“確有此事!正因為地下有銅,生出了膽水,才能提煉出銅。臣親眼見過轉化之法,才敢斷言。”
這話讓其他幾位樞臣都是一驚,韓琦之前可沒提過這事啊?竟然還埋了伏筆!若是真讓他料中了,豈不是又能坐穩首相的位置了?!
見眾人表情,韓琦就知他們肚中所想,微微一笑:“沈中允是自一位道長處得知此法,我已請來此人,就在殿外。官家不妨招來問問。”
這安排,簡直讓人沒有退卻的余地。情況不明,幾位重臣都閉上了嘴,趙頊卻喜上眉梢:“快招他入內!”
探尋礦脈,向來不是小事。僅憑沈括之言,是萬萬不能花費大量人力物力去找銅礦的。但若是能親眼見到依據,事情就不一樣了。韓琦敢這么做,必然也有些把握,趙頊怎會不允?
內侍傳召,不多時,就見一個身披法衣的小道,緩步走入了內殿。
那人約莫只有十七八歲,身量不算太高,模樣十分俊俏。一身青藍道袍,繡著銀云墨鶴,看著厚重,走起路來卻飄飄遙遙,大袖招招。頭上只戴玉冠,烏發輕輕一束,愈發顯得脖頸修長,眼眸清亮。只論賣相,怕是宮觀里的高功,也大有不如。只是這樣的小道,能說明白膽水煉銅的緣由?
甄瓊卻不在乎眾人的目光,就這么大大方方走到了御前,躬身行禮:“小道甄瓊,見過官家。”
能在垂拱殿有一席之地的,哪個不是沉浮官場數十載的老臣?眾人立刻察覺,這小道不怕他們。甚至對座上天子,也只有尊敬,沒有畏懼。唯有此,才能在第一次陛見時,露出這等坦然神色。
趙頊饒有興趣的打量這小道一番,才道:“聽沈卿說,你知曉膽水煉銅的緣由?”
“正是。”甄瓊利落答道,“若是官家想看,小道也帶了器具,可當堂演示。”
“準了。”趙頊來了精神,比起長相氣度,他還是更在乎鉛山是否有大礦。
邈哥說的果真不錯。見天子一上來就急著問膽水煉銅,甄瓊只覺心中更安穩了。方才一路從宮門走到了垂拱殿,他確實也有些緊張。但是進了屋,發現這個大殿沒有想象中的大,天子又年輕得很,看著還沒有邈哥沉穩呢。他頓時又放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