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琳瑯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聽聞兩人前來,沈括親自迎了出來。與昨晚的意氣風發不同,如今他發髻散亂,面色慘白,眼底青黑一片。見了韓邈,就一揖到地,哽咽道:“多謝景聲請來了王神醫……”
那姓王的,乃是京中名醫,出身御醫世家,最善救急重癥。不過因人年邁,極少出診,尋常就算能付得起診金,也請不來人的。
沈括哪里能料到,自己剛剛遣人給韓府送了信,韓邈就替他請來了王神醫。此刻見到恩人,只恨不能跪倒行個大禮了。
韓邈上前一步,扶起了沈括:“存中兄不必如此。尊夫人現在如何了?”
“王神醫施了針,已經轉醒了。”剛才還能忍住,說道“轉醒”二字時,沈括淚都下來了,“聽神醫說,性命無礙,能救的回。我竟不知,她都病的這么重了,還以為只是風寒……”
面對狼狽拭淚的中年人,誰又忍心苛責呢?
韓邈輕嘆一聲:“無事便好。醫藥費用,存中兄不必擔心。小弟還帶來兩個得力仆婦,能幫著照料病人、操持家務。”
沈括兒子年幼,母親老邁,妻子又突患重病,如何能照顧的過來?更別說醫藥費了。光是請神醫出診,就要花上百貫,之后的藥錢、謝診的費用,亦不是個小數目。韓邈此舉,才是真是雪中送炭,解了燃眉之急。
沈括哪里忍得住,又要再拜,被韓邈攔下,溫聲道:“存中兄乃是瓊兒好友,便是韓某的朋友。能幫的,自當幫上一把,不必如此。”
聽到甄瓊的名字,沈括才淚眼朦朧的看了過來,剛想說些什么,就見小道上前一步,把個東西塞到了他手里。
“當初見到沈兄,就因此物。沈兄只管拿去救急,有甚么需要的,也別客氣。”甄瓊飛快把話說完,還拍了拍沈括的手臂,以示安慰。
傻愣愣的攤開手掌,沈括才發現塞進來的是一塊金子,上面還有個小小的牙印。當日他為自己解圍,現在又救了妻子的性命,這等恩情,確實不是個“謝”字就能報償的了。
淚一時淌的更兇了,把胡子都沾濕一片,沈括也來不及擦,只對兩人團團作揖,還把兒子喊來,要讓他給兩人磕頭謝恩。好說歹說,父子倆才被勸了回去。韓家那兩個仆婦,也手腳麻利的忙碌了起來,看護病人,照顧老弱。原本亂作一團的小院,漸漸有了條理。
站在院里,也沒人招呼,韓邈就那么靜靜看著眼前景象。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道:“我母親,當年也是得了急癥。胸痹卒厥,連醫生都沒等來,便撒手人寰。父親傷心過度,沒過三載,也跟著去了。”
父母接連離去,對于韓邈而言,是一塊觸碰不得的潰處。當年驟聞噩耗,天似乎都塌了一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然而上有祖母,下有弟弟,還有偌大家業需要操持。連哀傷也成了奢侈,不能表露在外,更不可能找人傾訴。韓邈默默把這一切壓在了心底,連一絲罅隙也未曾露出。
然而此時此刻,看著忙碌的沈家人,那些似乎遺忘的東西,突然翻涌了出來,灼燒五臟,捶打心肺。對于生死的大恐懼,和那難以消解的怨憤,又豈能輕易忘懷?
燈火昏暗,夜色朦朧,連那張臉,也籠罩在了陰影之中,看不分明。甄瓊心頭一緊,突然抓住了韓邈的手。他自幼長在道觀,無父無母,辨不明這心緒究竟是何滋味。然而看著那張沒了笑容的臉,他心里痛得厲害,忍不住想說些什么,把他從那陰影中拉出來。
“我,我會制一種靈藥,對于胸痹特別管用!”
握著自己的手,熱乎乎的,并不柔軟,反倒過于粗糙了些。可是如此用力,如同那急迫的聲音一般,死死地拽住了自己。
韓邈扭過了頭,看向身邊人。那雙眸子閃亮亮的,透著股惶急,還有對待易碎品般的小心翼翼。他是西韓家主,足能撐起家中大梁,讓敵人退避三舍。他也從不覺得自己有什么軟肋,會露出來破綻。可是仍有人,會為他擔憂,怕他傷心。
“若能早幾年遇到瓊兒,就好了。”韓邈握緊了那只手,柔聲道。
他不知那“靈藥”是否管用,但拉住他的手,更勝靈藥。
那人眼中有些東西,陌生而柔軟,似乎能刺入心底。甄瓊只覺胸中更痛了,簡直想要摘下天上的星星,全部送上,只盼他重綻笑顏。
回去一定要煉藥!就算會炸,也要試上一試。胸痹的毛病,可是會傳到子孫身上的,他可不能見韓大官人生病!
心中胡思亂想著,甄瓊卻忍不住往韓邈身邊靠了靠。兩道身影不知不覺挨得極近,就像依偎在了一起。
第54章
雖說韓大官人并沒對那“靈藥”上心, 甄瓊卻仍舊打點精神, 準備著手試制。胸痹可是能要人命的, 雖說韓邈還年輕,看起來也沒有患病的傾向。但是早作準備,總好過措手不及。
說起來, 這一味藥也金石派難得獨立產出的藥劑。原本是派內一位煉師無意中制出的,因是兩種強酸和甘油所制,故而稱之為“酸油”。出現不過二十余載, 已成了金石派大名鼎鼎的鎮派之寶, 亦有“起死回生藥”的諢名。
這可不僅僅是因為“酸油”能夠治療胸痹產生的劇痛,防止病人猝死。更是因為它價比黃金, 能讓落魄道觀也“起死回生”。倒不是此藥有多難配,而是因為它危險異常, 極容爆炸,害人性命。
當年發現“酸油”的道觀, 連同那位煉師在內,足足炸死了四人。之后數年間,也因調配這味藥, 丟了百十條性命。雖說學造化的, 免不了要炸爐,但是炸的如此猛,死人如此多的,也唯有“酸油”一樣了。
后來朝廷明文頒布禁令,只有幾個州郡大觀能夠生產此藥。上有嚴令, 又危險至此,私自煉藥的道觀確實少了。但是那些瀕臨倒閉的小觀,仍舊會偷摸煉制“酸油”,賣到黑市。而甄瓊所在的道觀,正是其中之一。當初師父接掌道觀前,就做過一段“起死回生”的勾當,因為惜命,也琢磨出了些竅門。后來還傾囊傳給了他們師兄弟,就怕萬一有事,道觀又要撐不下去了,憑這方子還能混條活路。
可惜他還沒用到,就被炸來了大宋。
甄瓊嘆了口氣,又振作起來。在大益朝沒法用到,卻能在大宋朝用啊。若是制成了,送韓大官人防身,他不也能安心些嗎?
話雖如此,這“酸油”甄瓊從未煉過,還是要做些防備才行。他心中仍有不少正事,想跟韓大官人探討呢,可不能因為制個藥,就丟了性命。
因此,下定決心后,他就尋來了安平。
“啊?道長想要個頭盔?”安平雖然知道甄道長不是個凡俗人物,也聽過不少稀奇古怪的要求,當也沒遇到這么離譜的。私藏甲胄,可以要獲罪的!
“不是頭盔。就是個方方正正的殼子,尋厚些的布和皮子縫制起來,中間墊上木板,灌上細沙就行。”甄瓊邊解釋,邊掏出了草圖,給安平看。
帶鋼盔自然更安全,但是違制啊。還是縫個頭罩吧,反正他是用玻璃皿制藥,劑量控制好的話,就算炸了規模也不會太大。穿上厚點的衣物,保護住腦袋和前胸就行。
安平接過仔細瞅了瞅,發現圖上畫得確實像是個小箱子,前面裁了個一寸寬的口子,四下都有細繩,可以綁在一起,也就放下了心來。又問道:“道長要此物是作何用處的?”
“當然是煉藥用了!”甄瓊答得義正詞嚴。
這點小事,似乎也不會告知阿郎?安平應了下來,讓仆從按尺寸做了一個,交給了甄瓊。
有了頭罩,甄瓊又弄了塊厚木板,鉆了眼兒,能掛在胸前。還在護目鏡上細細貼了兩層薄紗,萬一鏡片碎了,也不至于戳進眼睛里。防護器具都準備好了,這才開始煉藥大業。
兩種酸并不難制備,甘油也是現成的。調配的房間,則換了個耳房,確保沒有易燃易爆的東西,才算準備停當。
進門之前,甄瓊對安平叮囑道:“等會兒我要煉一種奇藥,任何人都不得入內,也不得靠近這個耳房。你就守在池塘邊,若是房中發出巨響,一定要把我救出來……”
安平聽得冷汗都下來了:“怎,怎么還要救人?”
“若是處置不好,那藥會炸,自然要救我出來。”甄瓊看安平臉色不對,又趕忙補了句,“不過也不是必然會炸,只有六成吧。”
到底是六成會炸,還是六成不炸?就算只有四成炸爐的幾率,也高的嚇人了吧!然而甄道長如此嚴肅,還說是煉“奇藥”,再給安平一個膽子,也不敢阻攔啊。眼睜睜看著甄道長走進了新辟出的耳房,安平只覺腿肚子都要轉筋了,趕緊對一旁傻愣愣站著的小丫鬟道:“快!快尋阿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