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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甄瓊頷首。他就說嘛,看炭渣和爐子的樣式,就不是燒煤的。想了想,甄瓊對韓邈道:“這爐不行,要修個新爐。木柴也不堪用,必須換成煤才行?!?
想要燒制石英玻璃,木材的燃燒溫度可不夠,須得用煤。
“要用石炭?”韓邈挑了挑眉,這東西倒是不新奇,“安陽石炭產的到多,我讓人備些。爐子只管修便好,陶窯上下,都會聽你吩咐?!?
哪能想到韓邈這么干脆,甄瓊激動的臉都紅了。有人包養,就是不一樣?。〈炅舜晔?,他又一溜煙跑去看窯爐構造了。
一旁的張窯頭呆若木雞,這是咋回事?怎么沒兩句,陶窯上下都要聽這小道長的了。他們到底要干什么來著?
再怎么疑惑,這位小道長還是留在了窯廠,馬不停蹄的忙碌起來。整日不是翻騰各種石材,就是檢查新運來的石炭,磨粉、堆燒。
漸漸的,張窯頭也看出了些名堂。這位小道長,怕是要制一個耐燒的窯爐。難不成他們要轉行燒瓷了?出身燒陶世家,張窯頭比旁人更清楚瓷器燒制的艱難,光是泥胚和爐溫,就跟燒陶大大不同。又豈是自己琢磨,就能摸到頭緒的?
然而張窯頭的疑惑,甄瓊全然不知。如今燃料問題已經解決,重點就是這新制的窯爐了。說到造爐子,其實也不簡單,爐溫超過一千度,就要著重耐火材料的選配了。這些向來是“水火派”的特長,方子就有十幾種,各種冶煉、燒制環境都有不同的配料。他一個學“金石”的,知道的也就那可憐巴巴的兩樣。不過甄瓊并不氣餒,潛心和起了泥巴,又是石英砂,又是方解石,每天都在碎石研磨,把窯廠弄的烏煙瘴氣。
這種時候,韓邈就幫不上忙了,又碰上東京新糖鋪貨的關鍵時間,必須過去看看。沒法子,韓邈只能吩咐安平好好看著甄瓊,一應器具、錢財都要供應到位,有什么進展,立刻要來報他。
一忙起來,真是昏天暗地,不分年月。等韓邈從東京回來,已經過去了月余。然而還沒等他騰出手處理家中事務,安平就急匆匆自窯廠趕來,帶來個壞消息。
“甄道長受傷了?”韓邈聞言色變,“快去請郭太醫。不,備馬,我先接人回來!”
※
窯爐居然燒垮了……
抱著裹好的手臂,甄瓊一臉呆滯坐在院里,看著窯工們七手八腳收拾殘骸,心里別提多堵得慌了。他炸爐……咳,煉丹這么多年,還是第一次鬧出這樣的事故呢。
明明試爐的時候沒問題啊,結果等上了料,才燒了幾分鐘就垮了。也虧他反應機敏,拉了一把身邊的窯工,否則還不知要惹出多大的亂子。唉,說到底還是耐火磚不合格啊,早知道當年師父講這方面課程的時候,他就不該走神?,F在一個多月的功夫白費了,投進去的人力物力和大筆錢財也都打了水漂,要怎么跟人交代呢?
正愁著要找個借口,把這技術事故說成是煉玻璃必須承擔的風險。那個負責掏錢的正主,就沖著自己大步而來。
甄瓊還是第一次看到韓邈這副臉色,渾身個激靈,張口就來:“溫度太高,就是容易出問題,我之前也做了準備……”
韓邈可不管他說什么,急急問道:“怎么會燙傷?傷的可重?”
“啊?”甄瓊傻眼了。他過來不是興師問罪的嗎?
見這小道又犯了迷糊,韓邈也不客氣,直接拉住了那條蜷縮的傷臂,查看起來。傷處也不知是誰包的,布帶一扯就掉,手臂上紅通通一大片,凈是燎泡,雖抹了藥,看起來仍舊駭人。
韓邈的眉頭皺的更高了:“怎么如此不小心?!燙傷可不是小事,立刻隨我回去,給太醫看看!”
不是,這點傷涂個燙傷膏就好啊,怎么還看太醫?甄瓊差點都以為自己得了什么絕癥了,結結巴巴道:“燙的不重啊,就是燎了一下,哪,哪用太醫……”
一道凌厲目光射來,他立刻慫了,垂頭道:“是窯爐沒蓋好。我再改改配料,肯定能行的。”
石英玻璃怕是難燒,就燒普通玻璃好了,溫度控制在一千五百度以下,耐火材料的方子也能再改改,就安全多了。只是不知道做出了的東西會不會不經用……
韓邈簡直都不知該說他什么好,吁了口氣,才穩住了聲調:“區區一個爐子,又值什么?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你當更珍重自己才是!”
握在掌中的手,跟他的人大不相同,沒有那種不見天日才能養出來的白皙,反倒有些發黃,皮膚粗糙,還有不少燙傷和燒傷留下的疤痕。這些傷對于甄瓊而言,可能習以為常,但是放在韓邈眼里卻刺目的緊。朝夕相處了那么久,這小道對他而言,早就不是單純的恩人或是能生錢的寶貝,韓邈怎能見他莽撞馬虎,傷了自己?
然而話說完,韓邈就見對面那人的臉“嗖”的紅了起來,脹的簡直要滴出血了。倒不像是被感動的,而是有些……羞窘?
還真是一如既往的,捉摸不透。懸著的心,不知為何就松了,韓邈好氣又好笑的搖了搖頭:“先跟我回去吧。郭太醫擅長這些皮外傷,讓他看看才好?!?
甄瓊低低應了聲,垂頭跟在了對方身后。他哪經歷過這個,當年搞出了事故,師父或是師兄吼的都是“你小命沒了不要緊,道觀燒了/丹爐炸了/玻璃皿碎了可怎么辦?!”哪有如此體貼的。
難怪師兄們談起了包養都如此憧憬。這滋味,確實不大相同啊。
胡思亂想了半晌,眼看都要上馬車了,甄瓊才想起一件事,趕忙對韓邈道:“等等,我取些東西!”
他剛想轉身,就被人一把抓住。韓邈皺眉道:“忘了你的手還傷著?想取什么,讓安平去?!?
甄瓊臉又紅了,吭吭哧哧跟安平交代了幾句,就被韓邈塞進了車廂。一路過來,韓邈騎馬騎得也有些累了,便一同上了車,待安平取回東西,立刻招呼車夫開車。
把人好好看在身邊,韓邈才松了口氣,問道:“那窯爐為什么會垮?燒玻璃都如此危險嗎?”
之前準備的說辭,現在反倒說不出口。甄瓊搔了搔腦袋,乖乖認錯:“估計是爐泥配的不好,耐不住高熱,燒融了。呃,我已想了法子,改改玻璃的配料,再控制爐溫,下次絕對不會如此……”
還有下次?韓邈立刻道:“你先在家養病,窯爐以后再說!”
?。坎粫稠椖苛税?!甄瓊怕的就是這個,頓時急了,趕緊把安平取來的箱子推了過去:“玻璃已經開始燒了,不信你看看??!這次純粹是沒控制好溫度,改個方子就行的……”
這話當真讓韓邈吃了一驚,抬手打開了那木箱。只見里面亂七八糟堆著好些琉璃器,有形狀古怪的圓球,也有歪七扭八,形狀古怪的瓶子。取出一件仔細看,里面的氣泡竟然極少,還挺通透,除了樣子丑了點,品質竟然不差。
“不是說爐子沒好嗎?”韓邈是真有些懵了。這樣的玻璃器,用來裝花露絕對夠了啊。只要再打磨一下形制,怕是不比大食玻璃要差!
“這些都是低溫燒制的,只要在料里加鉛助熔就好?!闭绛傄婍n邈吃驚,又偷偷翹起了尾巴。
用鉛來燒玻璃,可是最基礎的,爐溫只要七八百度就能燒融,早在大趙朝時就人盡皆知了。再加些砒霜、硝石澄清脫色,便能得到質量不差的日用品,跟那琉璃鋪里賣的也不差多少了。在砌新爐的過程中,他利用原本的陶窯,做了這么一批鉛玻璃,試試手感,順便讓窯工們學習吹制玻璃的法子。
現在拿出來,就是要讓韓邈知道,他在窯廠進行的研究可是實打實的,半點也沒有偷懶!至于燒壞窯爐,純粹屬于技術問題,還有改進的空間,絕不能砍了項目??!
韓邈只看甄瓊那小模樣,就猜到了他的心思,不由一哂,漫不經心把那玻璃器又放回了盒里:“賢弟的本事,我從來不疑,只是建窯爐還是別想了……”
甄瓊頓時傻眼:“方子還能試的!”
“你是匠人嗎?”韓邈反問。
“啊?”甄瓊被問的一怔,不知這話是啥意思。
韓邈嘆道:“若有方子,拿去讓窯工們試制,他們皆是熟手,不比你這個道士更會制爐?等爐子造好了,你也養好了病,再去煉玻璃不就好了?!?
原來不是砍項目??!甄瓊立刻高興了起來:“好!如此甚好!”